第一章　窗上人影
第二章　一個慷慨的男人
第三章　畢卡爾旅館裡的一對
第四章　三層樓上的窗
第五章　女瘋子
第六章　四十度的高燒
第七章　三個女人
第八章　照看病人的人
第九章　拿津貼的人
第十章　身分證
第十一章　牆上的圖畫

《窗上人影》

喬治．西默農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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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窗上人影

　　晚上十點鐘。孚日廣場上渺無人跡，廣場中心小公園的柵欄也關上了。柏油馬路上偶爾掃過幾條車燈的亮光，噴水池不停地在吟唱，樹木凋零，枝枯葉敗，一幢幢房子的外形相似的屋頂聳立在天際，輪廓單調乏味。

　　廣場中間有一條美麗的連拱廊，這時候很少有什麼亮光。只有三四家店鋪。梅格雷探長看到在一個堆滿花圈的店鋪裡，有一家人在就餐。

　　他想看看門牌號碼，可是他剛一經過那個賣花圈的鋪子，就看見有一個小個子女人從陰影裡鑽了出來。

　　「我剛才打的電話是您接的嗎？」

　　她大概在這兒守候多時了。雖然十一月份的天氣已經寒風刺骨，她只套著圍裙沒有穿大衣。她的鼻子紅紅的，眼神慌亂不安。

　　在不到一百米遠的貝阿恩大街轉角上，有一個穿制服的警察在站崗。

　　「您沒有向他報告嗎？」梅格雷咕噥著說。

　　「沒有！因為聖馬克太太就要生孩子了……看，那是醫生的汽車，是把他緊急請來的……」

　　人行道旁邊有三輛汽車，前燈亮著，車後是紅色的尾燈。乳白色的天空中飄過一塊塊烏雲，顯得灰濛濛的，似乎在醞釀著一場初雪。

　　女門房走進大樓的拱頂，拱頂下亮著一個沾滿塵垢的二十五燭光電燈泡。

　　「我這就來告訴您……這兒是院子……要去這幢房子的任何部分都要經過這個院子，除非是去那兩個門面朝外的鋪子……這是我住的門房，在左面……請別見怪……我來不及讓孩子們上床……」

　　在亂七八糟的廚房裡，有兩個孩子，一男一女，女門房沒有走進自己的房間，她指指大院深處一座長長的、很協調的大樓說：「就是那兒……您就會知道的……」

　　梅格雷好奇地瞧著這個古怪的小個子婦女，她的顫抖的雙手說明她心中很激動。

　　「有人打電話來找探長！」剛才在奧爾費弗爾濱河街的司法警察局裡有人對他說。

　　他聽到的是一個壓低了的聲音。他一連講了三四次：「請講得大聲一些……我聽不見……」

　　「我不能講得太大聲……我是在香菸店裡跟您打電話的……是這麼回事……」講話是斷斷續續的，「最好請馬上到孚日廣場六十一號來……是的……我相信這是一件凶殺案……不過現在還沒有人知道……」

　　這時女門房指著二層樓的大窗子。窗簾後面有些人影在來回移動。

　　「就在那兒。」

　　「凶殺案嗎？」

　　「不！聖馬克太太在那兒生孩子……她是頭產……她身體不太結實……您懂嗎？……」

　　院子裡比孚日廣場上還要陰暗，只有一盞固定在牆上的照明燈。

　　可以想像，在一扇玻璃門後面有一座樓梯，這兒那兒有幾扇亮著燈的窗子。

　　「可是凶殺案呢？」

　　「是這麼回事！六點鐘的時候，庫歇家裡的雇員都走了……」

　　「等等。『庫歇家裡的』是什麼意思？」

　　「院子盡頭的房子……有一個製造血清的實驗室，您大概知道里維埃爾大夫的血清……」

　　「是那扇亮著燈的窗子嗎？」

　　「等等……今天是三十號……所以，庫歇先生在那兒……他習慣上總是在辦公室下班以後單獨留在那兒……我從玻璃窗外看到他坐在他的扶手椅裡……您瞧……」

　　一扇鑲著毛玻璃的窗子。一個奇怪的影子，很像是一個撲倒在辦公桌上的男人。

　　「是他嗎？」

　　「是的……八點鐘光景，在我去倒垃圾的時候，我看了一眼……他在寫字……他手裡拿的是鋼筆還是鉛筆也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凶殺案發生在什麼時候……」

　　「等等！我上樓去問聖馬克太太的情況……下來時我又瞧了一眼，我看到的就是現在這個模樣，我還以為他是睡著了呢……」

　　梅格雷開始不耐煩了。

　　「後來，過了一刻鐘以後……」

　　「知道了！他始終一動不動，快講下去吧……」

　　「就是這麼一回事……我想去看看是怎麼回事……我敲了敲辦公室的門……沒有人回答，我走了進去……他已經死了……到處都是血……」

　　「為什麼您沒有報告貝阿恩大街上的警察分局，離這兒只有幾步路……」

　　「那麼他們就全都會穿著制服衝到這裡，把整座房子攪得天翻地哩！……我已經對您說過了，聖馬克太太……」

　　梅格雷雙手插在口袋裡，嘴裡銜著菸斗。他望著二樓的窗子，感到那個時刻已經來到了，因為窗子裡的人越來越騷動不安。可以聽到有一扇門打開了，樓梯上響起了腳步聲。一個高高的身影來到院子裡，女門房碰碰探長的胳膊，帶著崇敬的聲調低聲說道：「他就是聖馬克先生……從前做過大使……」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臉，他停停走走，走走停停，不斷地注視著他自己房間的那幾扇窗子。

　　「他大概是被趕出來的……剛才也是……請過來些……好啊！這些人還在開留聲機！……正好在聖馬克家的樓上！」

　　三層樓有一扇小窗，燈光較暗。那扇窗關著，可以聽到，更可以說可以猜想得到，留聲機的樂聲就是從那兒傳出來的。

　　女門房有些神經質，她眼睛紅紅的，手指顫抖，神情呆板地向院子深處走去，指指一個小臺階和一扇微微打開的門。

　　「您去看吧，在左邊……我不想再進去了……」

　　一個普通的辦公室。家具擦得很亮。牆上糊著單色的糊牆紙。

　　一個四十五歲的男人，坐在一張扶手椅上，腦袋擱在他面前的散亂的紙堆中，他胸部中了一顆子彈。

　　梅格雷側耳靜聽：女門房在門外等著，聖馬克先生不停地在院子裡踱步。廣場上不時地有一輛公共汽車馳過，它帶來的嘈雜聲使隨之而來的寂靜更加深沉。

　　探長什麼也沒有碰。可是他已經可以肯定，辦公室裡沒有凶器。他小口地抽著菸斗，向四周打量了三四分鐘，便神情執拗地退出來了。

　　「怎麼樣？」女門房一直待在門外，她低聲問道。

　　「他死了，就這樣！」

　　「剛才上面有人叫聖馬克先生……」

　　上面那個套房裡聲音很嘈雜。門開關的聲音。有一個人在急步跑動。

　　「她身體太虛弱了！」

　　「喂！」梅格雷搔搔自己的脖子嘟囔著說，「你總不是為了這件事要我來的吧。誰可能走進過這個辦公室，您有什麼想法嗎？」

　　「我？……為什麼問我？」

　　「對不起！從您的門房裡，您應該看到房客們進進出出。」

　　「我本來是應該看到的！如果房東可以給我一個更合適一些的房間，燈光別這麼暗就好了……我只不過可以聽到一些腳步聲，晚上可以看到一些人影子，有些腳步聲我聽得出是誰的……」

　　「六點鐘以後您沒有注意到有任何異常的情況嗎？」

　　「沒有注意到！幾乎所有的房客都來倒過垃圾……在我那個門房的左邊……您看到那三個垃圾桶嗎？七點鐘以前是不准倒垃圾的……」

　　「沒有人從拱門進來過嗎？」

　　「我怎麼知道呢？……看得出您對這個大樓的情況不了解……有二十八個房客……還不算庫歇公司的，他們那兒的人來往不斷……」

　　門廊裡響起了腳步聲。一個戴著一頂圓帽子的男人走進院子，往左邊一拐，走到垃圾桶旁邊拿起了一隻空的垃圾筐。儘管燈光暗淡，他大概還是發現了梅格雷和女門房，因為他站著停了一會兒，隨後問道：「沒有我的東西嗎？」

　　「沒有，馬丁先生……」

　　「他是登記局的公務員，他和他的妻子住在三層樓上。」

　　「他的垃圾筐怎麼正巧在這兒？」

　　「所有的房客都是這樣倒垃圾的……他們在外出的時候把垃圾筐帶下來，回來的時候帶回家去……您聽到了嗎？」

　　「什麼？」

　　「好像有嬰兒啼哭的聲音……如果上面那兩個人把她們那倒楣的留聲機關掉就好了！……請注意，她們很清楚，聖馬克太太在生孩子……」

　　她快步向樓梯衝去，樓梯上有一個人正在走下來。

　　「怎麼樣，大夫？……是男孩嗎？」

　　「一個姑娘。」

　　醫生走出去了。可以聽到他在發動他的汽車。

　　大樓恢復了它的日常生活。院子裡黑糊糊的。拱門上亮著那個可憐巴巴的小燈泡。窗戶裡亮著燈光，一陣陣模糊不清的留聲機放出的音樂。

　　死者獨個兒在他的辦公室裡，腦袋擱在散亂文件之中。

　　突然三層樓發出一聲尖叫，就像是一聲絕望的召喚。可是女門房彷彿無動於衷，她一面推開她自己房間的門一面嘆氣說：「唉，又是那個瘋子……」

　　突然她也叫了起來，因為有一隻盤子被她一個孩子打碎了。在燈光下，梅格雷看到了女門房消瘦疲憊的臉龐，從她的形態很難估計出她有多大年紀。

　　「什麼時候開始調查，所有那些手續什麼時候開始進行？」她問道。

　　對面的香菸店還開著，幾分鐘以後，梅格雷走進了香菸店的電話間，他也輕聲地在電話裡說道：「是的……檢察院……六十一號……就在杜萊納大街轉角附近……叫人通知司法鑑定處……喂！……是的，我留在現場。」

　　他在人行道上走了幾步，機械地走進了拱門，最後站在院子中間，他臉色陰沉，聳起肩膀，因為他感到很冷。

　　各個窗戶裡的燈光開始逐個熄滅了。毛玻璃窗上死者的影子始終呈現在那兒。

　　一輛計程車在路口停下，不是檢察院來的人。

　　一個年輕女子快步穿過院子，在身後留下一股香味，她推開了辦公室的門。

第二章　一個慷慨的男人

　　一連串意外造成了一個可笑的誤會。這個少婦一看到屍體便猛然轉身，發現了站在門框裡的梅格雷的高大的身影。她不由自主地把兩個形象連繫起來了：一方面是死人，另一方面是凶手。

　　她頓時瞪大眼睛，縮攏身子，手提包掉落在地，張開嘴巴呼救。

　　梅格雷來不及細說，他伸出胳膊抓住她，並用手捂住她的嘴。

　　「噓！……您搞錯了……我是警察局的……」

　　這個女人有點兒神經質，她一時還弄不清這幾句話的意思，她拼命掙扎，想咬梅格雷，還用腳後跟踢他。

　　絲綢撕裂的聲音：是連衣裙的背帶。

　　她終於平靜下來了。梅格雷重複著說：「別叫……我是警察局的，沒有必要鬧得把整幢房子的人都引來……」

　　這件凶殺案的特點就在於這種罕見的靜謐。

　　這種平靜，屍體周圍的二十八個房客始終在過著和平時一樣寧靜的生活。

　　少婦整理自己被弄亂的衣衫。

　　「您是他的情婦嗎？」

　　一道惱怒的目光射向梅格雷，同時她在尋找一枚別針，把斷了的背帶連起來。

　　「今晚您和他有約會嗎？」

　　「八點鐘在俱樂部……我們原來要在那兒吃晚飯，隨後上劇場……」

　　「到了八點鐘不見他去，您沒有打電話給他嗎？」

　　「打了！但是電話公司告訴我說，他的電話沒有擱上。」

　　他們兩人同時看了看辦公桌上的電話機。電話聽筒擱在一邊，大概是這個人往前倒下時碰落的。

　　院子裡響起了腳步聲。這天晚上，院子裡任何微小的聲音都像在一口鐘裡那樣嗡嗡發響。

　　女門房不願看到屍體，她在門口叫道：「探長先生……分局的人來了……」

　　她不喜歡分局裡那些人。一共來了四五個人，他們毫無顧忌地高聲喧嘩。有一個在講一件趣聞，另外一個剛一進來便問：「屍體在哪兒？」

　　分局長不在，由他的祕書代替，梅格雷感到很高興，因為他可以自由地發號施令了。

　　「讓您那些人留在外面，我在等檢察院的人。最好先別讓房客們知道……」

　　祕書在辦公室裡查看，梅格雷又回頭問那個少婦：「您叫什麼名字？」

　　「尼娜……尼娜．莫瓦娜爾，不過大家都叫我尼娜……」

　　「您認識庫歇已經很久了嗎？」

　　「也許有半年了……」

　　用不到向她多提問題，只要好好觀察她就夠了。她是一個相當漂亮的姑娘，涉世不深。她的衣服都是名牌貨，可是她的化妝方式，拿手提包和手套的姿態，打量別人時那種挑釁性的目光，都說明她是長期生活在音樂廳後臺的。

　　「是舞女嗎？」

　　「我原來在『藍色磨坊』工作……」

　　「現在呢？」

　　「我跟他在一起……」

　　她還沒有來得及哭。所有的事情發生得太快了，她對現實情況還沒有一個清楚的概念。

　　「他和您一起生活嗎？」

　　「不完全是，因為他已經結婚了……不過，總之……」

　　「您的地址……」

　　「畢卡爾大街……畢卡爾旅館……」

　　分局祕書發表他的看法說：「無論如何不能說是搶劫！」

　　「為什麼？」

　　「請看！保險箱在他身後，沒有鎖上，可是死者的後背緊靠著保險箱，沒法開門！」

　　尼娜從手提包裡掏出一塊小手帕，擦著鼻子。

　　沒多久，氣氛變了。外面傳來汽車剎車的聲音，院子裡響起了腳步聲和說話聲。隨後是握手、提問、熱烈的討論。檢察院的人來了。法醫檢查屍體，攝影師安置攝影器材。

　　對梅格雷來說，這是一個不舒服的時刻。講了幾句不得不講的話以後，他便走進院子，雙手插在口袋裡，點燃菸斗，在黑暗中，他遇到了一個人，那是女門房。她不願讓那些陌生人在她的房子裡到處亂鑽，而對他們所做的事情不聞不問。

　　「怎樣稱呼您？」梅格雷客客氣氣地問她。

　　「布爾西埃太太……那幾位先生要留在這兒很久嗎？……瞧！聖馬克太太房間裡的燈滅了，大概要睡著了，可憐的……」

　　在察看整幢房子的時候，探長發現另外有一處燈光，一條奶油色的窗簾，窗簾後面有一個女人的影子。她像女門房一樣，也是個小個子，很瘦，聽不到她的聲音，可是一望而知，她正在發脾氣。有時候，她直挺挺地對著一個在院子裡望不見的人，突然她揮著胳膊向前走了幾步，開始講話。

　　「這是誰？」

　　「馬丁太太……您剛才看到回來的那個人是她的丈夫……您知道，就是那個把垃圾筐拿上去的那個人……登記局的公務員……」

　　「他們經常吵架嗎？」

　　「他們並不吵架……只有她一個人在吼叫……男的根本不敢反口！」

　　辦公室裡有十來個人在忙著，梅格雷不時地向他們瞧上一眼。預審法官走到門口來呼喚女門房。

　　「除了庫歇先生，這裡的事由誰負責？」

　　「經理菲利普先生，他住得不遠。在聖路易島上……」

　　「他有電話嗎？」

　　「當然有……」

　　聽到辦公室裡有人在打電話。樓上，窗簾上馬丁太太的影子不見了。這時卻看到有一個不顯眼的人走下樓梯，悄悄地穿過院子，走到街上去了。梅格雷認出了馬丁先生的那頂圓帽子和他那件灰黃色大衣。

　　時間已經半夜。聽留聲機的年輕姑娘們也熄了燈。這幢大樓裡，除了樓下辦公室的燈以外，只有二樓聖馬丁家的客廳裡的燈還亮著；前大使和接生婆正在像醫院裡一般的氣氛中輕聲交談著。

　　儘管時間已晚，菲利普先生來到時，還是穿得筆挺，棕色的山羊鬍子光溜溜的，手上戴著灰色的仿鹿皮手套。這個人四十歲上下，像是一個受過良好教育的、嚴肅的知識分子。

　　這個消息肯定使他感到奇怪，甚至使他吃驚。

　　可是，雖然他很激動，但這件事對他來說似乎並非完全出乎意料。

　　他嘆了一口氣說：「像他這樣生活……」

　　「什麼生活？」

　　「我永遠也不會說庫歇先生的壞話。再說，也沒有什麼壞話可以說。他完全有自由支配他的時間……」

　　「等等！這兒的生意是不是庫歇先生親自經營的？」

　　「稍許管管。生意是他創辦的。可是一開始上了正軌以後，他就把所有的事交給我。以致有時候半個月見不到他一面。是啊，就說今天吧，我等他一直等到五點鐘。明天有一張票據到期，庫歇先生應該把這筆明天要付的錢帶來給我。大概三十萬法郎。到了五點鐘，我得走了，我把一份報告留在辦公桌上。」

　　這份報告在死者的手下找到了，是用打字機打的。這是一份一般性的報告：建議增加一名雇員，計劃在拉美國家做廣告，等等。

　　「那麼這三十萬法郎應該在這兒嘍？」梅格雷問。

　　「在保險箱裡。您看，庫歇先生已經把保險箱打開了。只有他和我兩個人有保險箱的鑰匙，並知道這個祕密……」

　　可是，要打開保險箱，一定要先移開屍體，那就要等攝影師的工作結束。法醫做了口頭報告，庫歇胸口中彈，主動脈被打斷，當時就死了。凶手和被害者的距離大概在三米左右。還有，子彈口徑六．三五毫米，是當時常見的。

　　菲利普先生對法官作了些解釋：「在孚日廣場只有我們的實臉室，就在這個辦公室後面……」

　　他打開一扇門。大家看到有一個玻璃頂棚的大廳，裡面排列著好幾千個試管；在另外一扇門後面，梅格雷彷彿聽到有聲音。

　　「這裡面是什麼？」

　　「是供試驗用的豚鼠。左面是打字員和雇員的辦公室……我們在龐坦另外還有場地，向外寄發就是在那兒進行的，因為您大概知道，里維埃爾大夫發明的血清在全世界都享有盛名……」

　　「是庫歇創建這個事業的嗎？」

　　「是的，里維埃爾大夫沒有錢。庫歇為他的研究提供了資金。十年以前，他搞了一個實驗室，沒有這個大……」

　　「里維埃爾大夫始終和你們一起幹嗎？」

　　「五年以前，他因一次車禍身亡。」

　　庫歇的屍體終於被移開了，保險箱門一打開，大家不由得一聲驚呼：箱子裡所有的錢都沒有了。只有幾張交易單據。

　　菲利普先生告訴大家說：「不但有庫歇先生肯定要拿來的三十萬法郎，還有今天下午放進去的六萬法郎，那六萬法郎裹著橡皮圈，是我親手放進去的！」

　　死者的皮夾子裡一無所有！也就是說只有瑪德萊娜劇院的兩張有座位號碼的戲票，尼娜一看到便傷心地嗚咽起來。

　　「這就是我們的票……我們本來講好要一起去看戲的……」

　　現場調查結束，一片混亂。攝影師收起攝影機的笨重的折疊支架，法醫發現一個壁櫃裡有一個小水池，便到那兒去洗手。預審法官的書記員顯得疲憊不堪。

　　儘管這時候大家都是亂糟糟的，梅格雷卻利用了這幾分鐘時間把死者細細地觀察了一番。

　　那是一個胖胖的、很健壯的男子，個頭不高。像尼娜一樣，他似乎永遠也擺脫不了某種庸俗的氣質，儘管他的衣服剪裁合身，手指甲被精心修剪過，絲質內衣都是定做的。

　　他金黃色的頭髮已經開始脫落，變得比較稀疏。他的眼睛原來大概是藍色的，並帶有一些稚氣。

　　「一個慷慨的男人！」梅格雷身後有人嘆氣說──那是尼娜，她傷心地在哭。她不敢和似乎顯得比較嚴肅的法院人員搭話，而向梅格雷傾訴，「我向您發誓，他是一個慷慨的男人！只要他知道我喜歡什麼東西……而且不單單是對我！……不論對誰都一樣！……我從來沒有見過有人像他這樣給小費的……因此連我都要罵他……我對他說，別人會把他當作冤大頭的……可是他回答我說：『那又怎麼樣呢？』……」

　　探長神情嚴肅地問道：「他平時很快活嗎？」

　　「當然快活……可是他內心並不快活……您懂我的意思嗎？……這很難解釋……他需要活動，需要做些事情……如果他安靜下來，他就變得陰沉沉的，神情不安……」

　　「他的妻子呢？」

　　「我看見過她一次，在遠處看見的……我對她沒有什麼壞話可說……」

　　「庫歇的家在哪兒？」

　　「在奧斯曼林蔭大道。可是大部分時間他都上默朗去，他在那兒有一幢別墅……」

　　梅格雷突然回過頭去，看到不敢走進來的女門房，她在向探長做手勢，臉上顯得非常痛苦。

　　「喂……他下來了……」

　　「誰？」

　　「聖馬克先生，他大概聽到了樓下的聲音……他來了……像這樣一個日子……您倒是想想看……」

　　前大使穿著睡衣，猶豫著是否再往前走來。

　　他看出是法院在搜查，而且還看到放著屍體的擔架在面前經過。

　　「怎麼一回事？」他向梅格雷說。

　　「有一個人被槍殺了……庫歇，血清公司的老板。」探長感到他的對話者突然轉到了一個念頭，似乎想起了什麼事情一樣，「您認識他嗎？」

　　「不……不過我曾經聽人講起過他……」

　　「還有呢？」

　　「沒有了！我什麼也不知道……幾點鐘，這件……」

　　「這件凶殺案發生在八點到九點之間……」

　　聖馬克先生嘆了一口氣，捋了捋他銀灰色的頭髮，向梅格雷點點頭，便朝通向他房間的樓梯走去。

　　女門房始終離得遠遠的，她剛才過去和一個彎著腰在拱頂下走來走去的人講過話，她回來後，探長問她說：「他是誰？」

　　「馬丁先生……他正在尋找一隻遺失的手套……我忘了告訴您，他不戴手套是從來不出門的，即使到五十米以外去買香菸也要戴手套。」

　　這時候，馬丁先生正在繞著垃圾桶轉，他劃著了幾根防風火柴，最後還是回到樓上去了。

　　大家在院子裡握手告別，法院裡的人走了。預審法官和梅格雷談了幾句：「您幹吧……當然，您要把情況通知我……」

　　菲利普先生始終像時裝廣告上的人那樣衣冠楚楚，他向探長彎了彎腰說：「您不再需要我了吧？」

　　「我明天去看您……我想您在您的辦公室裡吧？」

　　「和平時一樣……九時正……」

　　接下來的一剎那，突然變得很激動人心，雖然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院子裡始終是黑糊糊的只有一盞燈，還有拱頂下面那個滿是塵垢的小燈泡。

　　大門外，一輛輛小汽車開始起動，在瀝青路上駛去，它們的大光燈一時間把孚日廣場上的樹木照得通明。

　　屍體搬走了。辦公室彷彿遭到了一場搶劫，沒有人想到要把電燈熄滅，實驗室裡燈火通明，好像在開夜工。

　　院子裡這時只剩下三個人，三個各不相同的人。一個小時以前他們三人互不認識，現在卻莫名其妙地聚集在一起了。更有甚者，他們就像在一次葬禮以後，其他無關的人都走了，剩下的三個家屬。

　　這不過是梅格雷一瞬即逝的想法，這時候他正輪番地看著尼娜和女門房的倦容滿面的臉龐。

　　「您把孩子送上床了嗎？」

　　「是的……可是他們不睡！他們似乎已經感覺到了……」

　　布爾西埃太太有一個問題，有一個她幾乎感到羞恥的問題要提，可是，對她來說，這個問題又是至關重要的。

　　「您是不是以為……」她的眼睛在院子裡掃了一圈，彷彿朝所有已經熄燈的窗子盯了一眼，「……以為……是這座房子裡的人幹的？」

　　這時候她又看了看拱頂，拱頂下這扇大門始終開著，一直要到晚上十一點才關，拱門溝通院子和大街，街上的任何陌生人都可以從這扇大門進來。

　　尼娜的姿勢很不自然，她不時地朝探長偷偷地瞥上一眼。

　　「您的問題大概要到偵查結束才能回答，布爾西埃太太……眼下，似乎只有一件事情是可以肯定的：那個搶三十六萬法郎的人不是殺他的人……至少，這種可能性不大，因為庫歇先生已經關上了他背後的保險箱……順便問問，今天傍晚時，實驗室裡有燈光嗎？」

　　「等等……我想是有的……可是不像現在這麼亮……庫歇先生在上廁所時大概開了一兩盞燈，廁所在房間盡頭……」

　　梅格雷走去把所有的燈都熄了，女門房待在門口，雖然這時候屍體已經運走，她還是有些怕。

　　回到院子裡，探長看到尼娜還在等他。他聽到頭頂上方有些聲音，那是一種玻璃上的摩擦聲。可是這時候所有的窗子都關著，所有的燈都熄滅了。

　　有一個人在活動，有一個人在某一個房間的黑暗中窺探著。

　　「明天見，布爾西埃太太……明天在辦公室開始工作時我會來的……」

　　「我送您！我要去關大門……」

　　走到人行道上，尼娜看到街上沒有汽車，說道：「我還以為您有車子呢。」她猶豫著沒有離開他，眼睛瞧著地面又說道：「您住在哪兒？」

　　「離這兒不遠，里夏爾─勒努瓦大街。」

　　「地鐵已經沒有了吧？」

　　「我想是沒有了。」

　　「我想告訴您一些事情……」

　　「我聽著。」

　　她始終不敢正面看他。他們聽到身後女門房在插上門閂的聲音，隨後是她回門房去的腳步聲，廣場上空無一人。噴水池始終在噴水，市政府的大鐘敲響一點鐘。

　　「您大概會覺得我是在說謊……我不知道您會怎麼想……我告訴您，雷蒙非常慷慨……他簡直不知道金錢的價值……我要什麼他就給我什麼……您懂嗎？……」

　　「怎麼樣呢？……」

　　「這是很可笑的……我盡量少向他開口……我等待他自己想到……再說，既然他總是和我在一起，我也不需要什麼了……今天，我本來要和他一起吃晚飯的……所以……」

　　「就一文不名了？」

　　「甚至還不只如此！」她說，「真是太蠢了！我原來想今晚向他要錢的。今天中午我付掉了一筆錢……」

　　她很痛苦。她在暗暗打量梅格雷，準備一看到梅格雷微笑就把話縮回去。

　　「我從來也沒有想到他會不來的……我手提包裡還有些錢……在俱樂部裡等他的時候我吃了些牡蠣，後來又吃了龍蝦……我打了電話……我是在來到這兒時才發現我那時只剩下付計程車的錢了……」

　　「那麼在您家裡呢？」

　　「我住在旅館裡……」

　　「我問您，您在別處有沒有留點兒錢？」

　　她神經質地笑了笑：「為什麼要這樣做呢？……我難道會預見到這樣的事嗎？……即使我預先知道，我可能也不注意……」

　　梅格雷嘆了一口氣：「跟我一起到博馬舍大街去，在這個時候只有在那兒才能找到計程車。您要去幹什麼呢？」

　　「不幹什麼……我……」

　　她不由得哆嗦了一下，她只穿了一件綢襯衫。

　　「他沒有留下遺囑嗎？」

　　「我怎麼知道，我……您以為人們在一切順利的時候會想到這些事情嗎？雷蒙是一個慷慨的男人……我……」

　　她一面走一面無聲地哭泣。探長把一張一百法郎的鈔票塞在她手裡，向一輛經過的計程車打了個招呼，隨後把手插在口袋裡咕嚕著說：「明天見……您剛才對我說的是畢卡爾旅館吧？」

　　在他躺到床上時，梅格雷太太只是睜了一下眼睛，像說囈語似的咕嚕道：「至少你晚飯已經吃過了吧？」

第三章　畢卡爾旅館裡的一對

　　梅格雷早晨八點鐘離家的時候有三個地方可去，這也是一天裡他要做的事情：再到孚日廣場去詢問證人；去拜訪庫歇太太，區警察分局已經把這件事通知她了；最後就是再和尼娜談談。

　　他起床的時候就跟局裡打了電話，要他們準備那幢大房子裡房客的名單，還有和這場悲劇多少有點兒關係的人也要列在上面；因此，當他來到辦公室時，有關的詳細資料也許已經在等著他了。

　　里夏爾─勒努瓦大街上行人很多。天氣很冷，探長翻起他大衣的天鵝絨領子。孚日廣場離得不遠，不過得步行著去。

　　這時候，有一輛駛向畢卡爾廣場的有軌電車經過，這就使梅格雷打定了主意，他要先去看尼娜。

　　不言而喻，她還沒有起身。在旅館的接待室裡，有人認出了他，感到有些擔心。

　　「她不會被牽連到什麼麻煩事吧？這個姑娘平時夠安靜的。」

　　「來看她的人多嗎？」

　　「只有她一個朋友。」

　　「是年老的還是年輕的？」

　　「她只有一個朋友。既不年老也不年輕……」

　　旅館設備很好，有電梯，房間裡都有電話。梅格雷乘到四樓，敲了敲二十七號房間的門，聽到有人在床上翻身，隨後有一個含糊不清的聲音說：「什麼事？」

　　「請開門，尼娜！」

　　大概有一隻手伸出了被子，碰到了門閂。梅格雷走進一個昏暗和潮乎乎的房間，看到那個少婦的睡眼惺忪的臉；他走過去把窗簾拉開。

　　「幾點了？」

　　「還不到九點……您別起來……」

　　由於光線太強，她半睜著眼睛。她看上去並不漂亮，她更像一個農村姑娘，而不像一個賣弄風情的女人。有兩三次她摸了摸自己的臉，後來把枕頭做了一個靠背，坐在床上，然後拿起電話。

　　「請把早餐拿來！」隨後對梅格雷說，「怎麼會有這樣的事……您不怪我昨天晚上向您借錢吧？……唉……我一定得去把我的首飾賣掉……」

　　「您首飾多嗎？」

　　她指了指梳妝臺，臺上有一隻廉價菸灰缸，裡面放有幾只戒指，一只手鐲，一只手錶，總共約值五千法郎。

　　有人在敲隔壁房間的門，尼娜側耳細聽，聽到又一次固執的敲門聲時臉上漾出了微笑。

　　「是誰？」梅格雷問道。

　　「我的鄰居嗎？我不知道，可是誰能在現在這個時候叫醒他們呢……」

　　「您這是什麼意思？」

　　「沒有什麼意思，即使他們起床，也從來不會在下午四點以前。」

　　「他們吸毒嗎？」

　　她的眉毛一擰，表示肯定，可是她連忙又加了一句：「您總不會利用我剛才講的話吧，是嗎？」

　　隔壁的房門終於開了，尼娜的房門也開了，一個侍女拿來了放在盤裡的牛奶咖啡和羊角麵包。

　　「對不起，我吃早飯了。」

　　她的眼睛上有黑圈，從她睡衣的隙縫可以看到她瘦削的肩膀和發育不良的胸部。她把羊角麵包一塊塊掰下浸在牛奶咖啡裡，一面還在傾聽著，彷彿對隔壁房間裡發生的一切很感興趣。

　　「我是不是會被牽連到這件事裡面去？」她說，「這太倒楣了，如果報紙上談起我！尤其對庫歇太太來說……」

　　這時候響起了輕輕的、可是很急促的敲門聲。

　　她叫道：「請進！」

　　進來的是一個三十來歲的女人，她在睡衣外面披了一件皮大衣，光著腳，看到梅格雷魁梧的後背，她差一點要退出門去，隨後她大著膽子咕噥著說：「我不知道您這兒有客人！」

　　探長聽到這個黏乎乎的幾乎像是被擠出來的聲音不由得打了一個哆嗦。他看著她推上了房門，這個女人臉色慘白，眼皮浮腫。尼娜丟過來的一個眼色證實了他的想法。她肯定是隔壁房間裡的吸毒者。

　　「什麼事？」

　　「沒有什麼事！有人來看羅熱……所以……我就自己……」她坐在床邊，神色淡漠，像尼娜那樣嘆氣說。

　　「幾點鐘了？」

　　「九點鐘！」梅格雷說，「看來您好像不喜歡可卡因，您……」

　　「不是可卡因……是乙醚……羅熱說這要更好些……」她感到冷，站起來靠到暖氣上去，並瞧瞧窗外說，「又要下雨了……」

　　一切都顯得無精打采，梳妝臺上的梳子上全是斷下的頭髮。地上有幾雙尼娜的襪子。

　　「我打擾您了，是嗎？……可是，這件事好像很重要……羅熱的父親死了……」

　　梅格雷看看尼娜，他注意到她突然皺了皺眉頭，好似她突然想到了什麼事情。這時候，剛才講話的女人一手托著下巴在沉思，並咕嚕著：「嗯！嗯！」

　　探長立即問道：「您認識羅熱的父親嗎？」

　　「我從來沒有看見過他……可是……等等！……喂，尼娜，您那位朋友沒有遇到什麼事嗎？」

　　尼娜和探長交換了一個目光。

　　「為什麼這樣問？」

　　「我也不知道……這件事不太清楚……我突然想到，有一天羅熱對我講過，他父親經常到這個旅館裡來……他覺得很有趣……可是他不想遇到他……有一次有一個人正在上樓，他飛快地退進了自己的房間……那時候，我覺得這個人好像是走進這個房間裡來的……」

　　尼娜不再吃東西了，擱在她膝蓋上的盤子使她難以活動，臉上顯露出擔憂的神色。

　　「他的兒子……」她慢吞吞地說，眼睛盯在青綠色的窗框上。

　　「那麼……」那個少婦大聲說，「那麼……是您的朋友死了……好像是一件凶殺案……」

　　「羅熱．庫歇，是啊！」

　　他們三人都感到有點兒意外，不說話……房間裡寂靜無聲，只微微聽到隔壁房間裡有人在講話，足足過了一分鐘，探長才接著說：「他是幹什麼的？」

　　「什麼？」

　　「他從事什麼職業？」

　　那個少婦突然說道：「您是警察局的，是嗎？」她很激動，也許要責怪尼娜使她中了圈套。

　　「探長是個好心腸！」尼娜從床上跨下一條腿，俯過身子去摟她的胳膊。

　　「我本來早該想到了！……那麼……在我進來之前，您已經知道了？」

　　「我從來沒有聽人說起過羅熱！」梅格雷說，「現在，您得告訴我一些關於他的情況。」

　　「我什麼也不知道……我們在一起才不過三個星期。」

　　「在這之前呢？」

　　「他跟一個大個子的紅頭髮女人，她自稱是修指甲的……」

　　「他工作嗎？」

　　這句話使她顯得非常尷尬。

　　「我不知道……」

　　「也就是說，他不工作……他有財產嗎？他生活很富裕嗎？……」

　　「不！我們幾乎總是吃六法郎一份的客飯……」

　　「他經常談起他父親嗎？」

　　「他只談起過一次，就是我剛才跟您說過的那件事。」

　　「現在在他房裡的是怎麼樣一個人，您對我說說好嗎？您過去遇到過那個人嗎？」

　　「沒有遇到過！那個男人……我怎麼說呢？在我來到這裡時，我還以為他是一個執達員，我原來是這麼想的，因為羅熱欠別人的錢……」

　　「他穿得好嗎？」

　　「等等……我看到一頂圓帽子，一件灰黃色的大衣，手套……」

　　在這兩個房間之間有一扇門，現在這扇門被簾子遮著，也許門已經被堵死了。梅格雷本來可以把耳朵貼在門上，就可以聽到隔壁房間裡的談話，可是面對兩個女人，梅格雷不願這樣做。

　　尼娜穿起衣服，將就著用濕手巾擦了擦臉。

　　她很神經質，動作突兀，感覺得到接二連三發生的事超過了她忍受的能力，她感到難以應付，也搞不清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她準備認命了。

　　另外那個女人比較平靜。也因為她還在乙醚的作用之下，也許她對這類事情比尼娜有更多的經驗。

　　「您叫什麼名字？」

　　「塞利娜。」

　　「什麼職業？」

　　「上門服務的理髮師。」

　　「在警察局風化科登記過嗎？」

　　她搖了搖頭，也沒有生氣。隔壁房間裡傳來的輕微的講話聲始終未停。

　　尼娜已經穿上了一件連衣裙。她向房間四周望望，突然嗚咽著說：「我的天啊！我的天啊！……」

　　「真是一件怪事，」塞利娜不慌不忙地說，「如果真是一件凶殺案，那是夠麻煩的。」

　　「昨天晚上八點鐘，您在哪兒？」

　　她想了想說：「等等……八點鐘……噢！我在『西哈諾』……」

　　「羅熱陪著您嗎？」

　　「沒有……總不能一天到晚待在一起……我是在半夜裡，在噴泉街的香菸店裡找到他的……」

　　「他跟您講過是從哪兒來的嗎？」

　　「我什麼也沒有問他……」

　　梅格雷從窗口看到外面的畢卡爾廣場，廣場中心的小公園，夜總會的廣告。突然，他站了起來，向門口走去。

　　「你們兩個等著我！」

　　他走出去了，敲了敲隔壁的房門，接著馬上轉動門柄走了進去。

　　一個穿著睡衣的男人坐在房間中央唯一的一把扶手椅裡，儘管窗子開著，屋子裡還是充滿著一股令人作嘔的乙醚的氣味。另外一個人踱步，一面做著手勢。他是梅格雷前一天晚上在孚日廣場那個院子裡遇到過兩次的馬丁先生。

　　「啊，您的手套找到了嗎？」

　　梅格雷看著這位登記局公務員的兩隻手，他一下子面如死灰，以致探長有一會兒以為他快暈過去了。他的嘴唇在發抖，想講又講不出來。

　　「……我……我……」

　　年輕人還沒有刮過鬍子，他的臉色像紙一樣白，眼圈通紅，嘴唇柔軟，這一切都說明他意志薄弱。他正用漱口杯在大口大口地喝水。

　　「請別這麼激動，馬丁先生！我沒有想到在這兒會遇上您，而且現在這個時候，您的辦公室裡早已經開始工作了。」他從頭到腳仔細地打量面前的那個人。這個不幸的人顯得那麼慌亂，他真很難不憐憫他。

　　從皮鞋到用賽璐珞架子支著的領帶，馬丁先生十足是一個漫畫上的公務員的典型，一個規規矩矩、乾乾淨淨的公務員，小鬍子亮亮的，衣服上一塵不沾，如果不戴手套出門，他一定會感到羞恥。

　　眼下，他真是不知道該把他的手怎麼辦，他的眼光在雜亂無章的房間裡到處亂轉，彷彿想在哪兒找到什麼靈感。

　　「您能允許我提一個問題嗎，馬丁先生？您認識羅熱．庫歇有多久了？」

　　他的表情不是害怕，而是驚愕。

　　「我嗎？」

　　「是的，您！」

　　「那……從……從我結婚以後嘛！」他講話時的表情似乎這件事是眾所周知的。

　　「我不懂？」

　　「羅熱是我……是我妻子的兒子……」

　　「和雷蒙．庫歇生的？」

　　「是啊……既然……」他恢復了自信，「我妻子是庫歇的前妻……她生了一個兒子，羅熱……她離婚以後，我娶了她……」

　　這句話產生了狂風掃烏雲的效果。孚日廣場上那座房子起了變化。事件的性質改變了。有些情況清楚了些，另一些情況卻變得更加模糊，更加使人擔憂了。

　　因此梅格雷不敢貿然講下去了。他需要在腦子裡理出個頭緒來。他看看面前兩個人，越來越不安了。

　　前一天晚上，女門房曾經在院子裡瞧著所有的窗子問過他。

　　「您是不是以為是這座房子裡的人幹的？」

　　而她的眼光最後盯在拱門上。她希望謀殺犯是從那扇門進來的，希望是一個外來人。

　　現在看來不是外來人！這件悲劇就發生在這幢房子裡面！梅格雷講不出理由，可是他可以肯定。

　　什麼悲劇？他還一無所知！

　　他僅僅感到有一些看不見的線在伸展著，這些線把一些距離很遠的點連接起來了，從孚日廣場到畢卡爾大街的那座旅館，從馬丁的套房到里維埃爾大夫的血清公司的辦公室，從尼娜的房間到那一對沉醉於乙醚的男女的臥室。

　　最使人莫名其妙的，也許是像掉在迷宮裡般的馬丁先生的喪魂落魄的模樣。他的眼神在尋找什麼固定的注視點，但總是找不到。

　　「我是來通知羅熱……」他結結巴巴地說。

　　「是的！」

　　梅格雷平靜地盯著他看，簡直可以說他在等待他的對話者驚慌失態。

　　「我妻子對我說，最好是由我們……」

　　「我懂！」

　　「羅熱是非常……」

　　「是非常容易動感情的！」梅格雷接著話頭說下去，「他是很神經質的！」

　　年輕人正在喝他的第三杯水，惡狠狠地向他盯了一眼，他大概有二十五歲了，可是臉色憔悴，眼皮上已經有了皺紋。不過看上去他還比較漂亮，那種可以吸引某些女人的漂亮。他的皮膚無光，只是在他懶洋洋的神色中，尚未染上那種浪漫主義的怨天尤人的姿態。

　　「請告訴我，羅熱．庫歇，您經常看到您父親嗎？」

　　「有時候見到！」

　　「在哪兒？」這時候，梅格雷神色嚴峻地盯著他。

　　「在他的辦公室……或者在飯店裡……」

　　「您最後一次是在哪裡看到他的？」

　　「我記不清了，已經有幾個星期了……」

　　「而您向他要錢了嗎？」

　　「每次都一樣！」

　　「總之，您是靠他生活的嘍？」

　　「他相當有錢，因此……」

　　「等等！昨天晚上八點鐘左右您在哪裡？」

　　他毫不猶像地回答：「在俱樂部！」他臉上帶有一種譏諷的微笑，意思是說：難道您以為我不知道您的意圖嗎？

　　「您在俱樂部裡幹什麼？」

　　「我在等我的父親！」

　　「那麼說，您需要錢啦！而您知道他要到俱樂部去……」

　　「他每天晚上幾乎都在那兒，和他的情婦在一起。而且，昨天下午我還聽他在打電話時說過……因為隔壁房間裡講話這兒都能聽見。」

　　「看到您父親沒有來，您沒有想到去孚日廣場他的辦公室裡去找他嗎？」

　　「沒有！」

　　壁爐架上有很多女人照片，中間有一張是羅熱的，梅格雷拿起來放進了口袋，一面咕噥著說：「您允許嗎？」

　　「如果您要就給您！」

　　「您不以為……」馬丁先生說。

　　「我什麼都不以為。這使我想起了要向您提幾個問題。您家裡和羅熱的關係怎麼樣？」

　　「他不常來。」

　　「在他來的時候呢？」

　　「他只待幾分鐘……」

　　「他母親知道他所過的這種生活嗎？」

　　「您這是什麼意思？」

　　「您別裝蒜了，馬丁先生！您妻子知不知道他兒子生活在蒙瑪特，什麼工作也不幹？」

　　這位公務員瞧著地面，顯得很尷尬：「我經常勸他要工作！」他嘆著氣說。

　　這時候，年輕人不耐煩地用手指輕輕地敲著桌子說：「您看到嗎，我一直穿著睡衣……」

　　「您願不願意告訴我，昨天晚上在俱樂部裡您有沒有遇到過什麼熟人？」

　　「我看見過尼娜。」

　　「您跟她交談過嗎？」

　　「對不起，我從來不和她講話！」

　　「她坐在哪個位置上？」

　　「酒櫃右邊第二張桌子。」

　　「您的手套是在哪兒找到的，馬丁先生？如果我記得不錯的話，昨天晚上您曾在垃圾桶旁邊、院子裡找過手套……」

　　馬丁先生勉強地笑了笑說：「手套在家裡……您倒是想想看，我戴了一隻手套出門，自己卻沒有察覺……」

　　「您昨晚離開孚日廣場後，又到哪兒去了？」

　　「我在散步……沿著堤岸……我那時頭很痛……」

　　「您經常散步嗎，在傍晚，沒有您妻子陪著？」

　　「有時候是這樣！」

　　他一定感到很痛苦。他那雙戴著手套的手始終不知做些什麼好。

　　「現在，您去您的辦公室嗎？」

　　「不去！我已經打電話去請過假了，我不能讓我的妻子處在……」

　　「那麼，到您妻子那兒去吧……」

　　梅格雷仍舊留著。馬丁先生告辭了，他盡量做得得體一些。

　　「再見，羅熱……」他嚥下一口唾液說，「我……我相信，你最好去看看你母親……」

　　可是羅熱只是聳了聳肩膀，不耐煩地瞧瞧梅格雷。可以聽到樓梯上馬丁先生的腳步聲逐漸消失了。

　　年輕人一句話也不說。他的手機械地拿起放在桌子上的一瓶乙醚，把它放到更遠些的地方去。

　　「您沒有什麼要聲明的嗎？」探長慢吞吞地問道。

　　「沒有！」

　　「因為，如果您有什麼話要說，以後說不如現在說……」

　　「我以後也不會有什麼話對您說的……不，我有一句話馬上就可以告訴您：您把事情完全搞錯了……」

　　「還有，既然您昨天晚上沒有見到您父親，您大概沒有錢了？」

　　「您講得對極了！」

　　「那麼您到哪兒去找錢呢？」

　　「請別為我擔心……您能讓我……」說著，他把水倒在臉盆裡開始梳洗。

　　梅格雷不慌不忙地在房間裡又踱了幾步，隨後走了出來，又走進了兩個女人在等著他的隔璧房間。

　　這時候，最激動的是塞利娜。至於尼娜，她正坐在軟座圈椅裡，輕輕地咬著手帕，她那像在沉思的大眼睛注視著窗外的天空。

　　「怎麼樣？……」羅熱的情婦問。

　　「沒有什麼。您可以回去了……」

　　「是他的父親嗎？……」

　　突然，她皺起眉頭，神情嚴肅地說：「那麼，他要繼承遺產了？」她若有所思地走了出去。

　　在人行道上，梅格雷問尼娜：「您去哪兒？」

　　她做了一個表示無所謂的手勢，隨後說：「我去『藍色磨坊』，如果他們肯再要我的話……」

　　他深為同情地注視著她說：「您很愛庫歇嗎？」

　　「我昨天就對您說過了：他是一個慷概的男人！……這樣的人是不多的，我向您發誓……怎麼會想到有一個壞蛋把他……」她流下兩滴眼淚，不說下去了。

　　「就是這兒，」她說，一面推開一扇供演員進出的小門。

　　※※※

　　梅格雷渴了，他走進一家酒吧，喝了一杯啤酒。他還要去孚日廣場，看到一架電話機，使他想起了他還沒有到局裡去過，那兒也許有急件在等他處理。

　　他要他辦公室的聽差聽電話：「你嗎，約翰？……沒有什麼給我的東西嗎……什麼？……有一位夫人已經等了一個小時了？……戴著孝……不是庫歇太太嗎？……嗯？……是馬丁太太？……我這就來！」

　　馬丁太太戴著孝而且她在司法警察局的前廳裡已經等了一個多小時了！

　　梅格雷不認識她，只看到過她在窗上的影子：昨天晚上三層樓窗口上那個可笑的影子，那時候她正揮著胳膊在破口大罵。

　　「這種事是經常發生的！」女門房這樣說過。

　　還有那個可憐巴巴的登記局的好好先生，他忘記了他的手套，一個人跑到漆黑的塞納河邊去散步……

　　在梅格雷半夜一點鐘離開那個大院子的時候，樓上玻璃窗上發出的聲響！

　　他慢慢地登上了司法警察局灰溜榴的樓梯，一路上和幾位同事握握手，隨後從半開著的前廳的門口伸進頭去。

　　那裡面有十把綠色天鵝絨的扶手椅。一張像撞球桌那麼大的桌子。牆上掛著榮譽榜：兩百個因公犧牲的探員的照片。

　　在中間那張扶手椅上，有一位穿著黑衣服的太太，她姿態僵硬，一隻手握著手提包的銀把手，另一隻手握在一把雨傘的柄上。兩片薄嘴唇，堅定的眼光往前直視著。

　　發覺有人在觀察她，她仍舊不動聲色。

　　她神色木然地等著。

第四章　三層樓上的窗

　　她在梅格雷前面走進了辦公室，神色莊重，帶有挑釁的意味，對這樣的人，別人是不敢嘲笑的。

　　「請坐，太太！」

　　這時候的梅格雷是一個態度和藹、目光有點兒心不在焉的小夥子，他指了指被窗口射進來的陽光照著的一把椅子。她坐了下去，姿勢和剛才在前廳裡時完全相同。

　　當然，這是一種高貴的姿勢，也是一種戰鬥的姿勢！肩膀不接觸靠背。戴著黑線手套的手正準備揮舞，手裡的錢包即將在空中晃蕩。

　　「我猜想，探長先生，您一定在尋思，我為什麼……」

　　「不！」

　　初次接觸便把她的話這樣擋了回去，這不是梅格雷在作弄她，也不是他一時興起。他知道這是一種需要。

　　梅格雷自己坐在一把辦公室裡的扶手椅上，仰面朝天，姿態相當自然，他津津有味地、小口小口地在吸他的菸斗。

　　馬丁太太剛才跳了一下，更可以說她的上身挺得更直了。

　　「您這是什麼意思？我想您是不會想到……」

　　「我想到了！」他向她露出了憨厚的微笑。

　　這一下，黑手套裡的手有些不怎麼自在了。馬丁太太尖銳的目光在空中一轉，突然想到了一個念頭。

　　「您收到了匿名信，是嗎？」

　　她在提問時是那麼肯定，彷彿對自己的設想信心百倍，這使探長笑得更歡了，因為她這種性格特點和他所知道的他的對話者的其他情況完全相符。

　　「我沒有收到過匿名信。」

　　她不相信地搖搖頭。

　　「您的話我不能相信……」

　　她好像是從一本家庭相簿中跳出來的，在外貌上，她和她做登記局公務員的丈夫真是天生一對。

　　人們可以很容易地想像出：星期天下午，在香榭麗舍大道上往前走時，馬丁太太神經質的黑糊糊的背影，由於頭上有髮髻，帽子始終是歪戴著的，步伐急促，像個喜歡活動的婦人，下巴的動作為了加強講話的語氣……還有馬丁先生的灰黃色大衣，他的皮手套，他的手杖，他那自信的平靜的步伐，他喜愛閒逛，在櫥窗前逗留……

　　「您家裡有喪服嗎？」梅格雷狡猾地咕嚕著說，一面噴出一大口煙。

　　「我的姐姐三年前去世了……我說的是我布洛瓦的姐姐……她嫁給了一個警察局長……您看……」

　　「看什麼？」

　　什麼也沒有！她在勸他小心為妙，這是個機會，可以讓他知道她不是等閒之輩！

　　她變得有點兒神經質了，因為她原來想好了的所有那些話一點用處也沒有了，這都得怪這個胖探長。

　　「您是什麼時候知道您前夫的死訊的？」

　　「嗯……今天早晨，和大家一樣，是女門房告訴我的，這件案子由您負責，由於我的處境非常微妙……您是不會懂的。」

　　「我懂！順便說說，昨天下午，令郎沒有來看過您嗎？」

　　「您這是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也沒有，只不過是個問題。」

　　「女門房會告訴您，他至少有三個星斯沒有來看我了。」

　　她講話的語氣生硬，眼光富有挑釁性。梅格雷不讓她講出她原先準備講的話究竟對不對？

　　「我很高興您來看我，因為這證明了您的周到。」

　　「周到」這個詞對這個女人的灰色眼睛產生了某種影響，她點了點頭表示感謝。

　　「有些處境是非常為難的！」她說，「沒有人會理解。即使我的丈夫，他也勸我別戴孝！不過請注意，我現在是既戴孝，又不戴孝。不戴面紗！不戴黑紗！只不過穿了一身黑衣服……」

　　梅格雷動了動下巴，表示同意；他把菸斗放在桌子上。

　　「並不因為我們已經離婚了，羅熱使我不幸，我就應該……」

　　她恢復了自信，不知不覺地在逐漸靠近她原先準備好的那套話。

　　「尤其是在像這麼一座大房子裡，那裡面有二十八個家庭！都是些什麼樣的家庭啊！我講的不是住在二樓的那些人。再說，就算聖馬克先生受過良好的教育，他妻子也許不會為了世界上所有的金子而向人表示敬意……如果一個人受過良好教育，那就……」

　　「您是在巴黎出生的嗎？」

　　「我父親是莫城的甜食商。」

　　「您是幾歲嫁給庫歇先生的？」

　　「二十歲……請注意，我的父母不讓我在商店裡工作……那時候，庫歇總是在外面奔波……他保證他能賺大錢，能使妻子過上幸福的生活……」

　　她的目光變得嚴峻起來了，她要確信梅格雷的神色中沒有威脅性的譏諷意味。

　　「我並不想說我和他一起受了多少苦！……所有他賺來的錢，他都扔在一些可笑的投機事業裡面了……他誇口說他會變成富翁……他一年換三個地方，以致到我生孩子時，我們連一個銅子的積蓄也沒有，嬰兒用品都是我母親買的……」

　　她終於把雨傘擱在辦公桌旁邊了。梅格雷心裡在想，昨天晚上，當他在窗簾上看到她的人影時，她一定也是這樣聲色俱厲地在數說她的丈夫。

　　「一個人如果養不活妻子，那就不該結婚！我就是這麼說的！尤其是當一個人連一點兒自尊心都沒剩下的時候！因為庫歇從事過的職業，我幾乎不敢一一講給您聽……我要他找一個比較嚴肅的工作，到頭來會有一份養老津貼……比如說在什麼政府部門！……如果他發生了什麼事，我至少可以有所保障……可是他不，他甚至跟參加環繞法國自行車比賽的選手們一起到處周遊，也不知道他是以什麼名義參加的……他總是走在頭裡，負責膳宿等這一類事情！回來時身無分文！……他就是這樣一個人！我那時候過的就是這樣一種生活……」

　　「那時候你們住在哪兒？」

　　「住在南泰爾！因為我們那時候甚至付不起城裡的房租……您認識庫歇嗎？……他總是無憂無慮，他！他不感到羞恥！他也從不擔憂！……他聲稱他生來就是賺大錢的，他總有一天會賺到的……自行車以後是錶鏈……不！您是想像不到的！他在早市上的敞棚裡賣錶鏈，先生！以致我的姐妹們不敢到納伊集市上去，就怕在這種場合遇到他……」

　　「是您提出要離婚的嗎？」

　　她不好意思地低下了腦袋，可是她的神態還是那麼神經質。

　　「那時候馬丁先生和我們住在同一幢房子裡……他要比現在年輕得多……他在國家機關裡供職。庫歇幾乎總是在外面跑，碰運氣，留下我一個人……啊！一切都是規規矩矩的……我把他的情況告訴了我的丈夫……雙方同意以性格不合提出離婚……不過庫歇要給我孩子一筆撫養費……我們，馬丁和我等了一年，隨後結婚……」

　　這時候，她似乎有些不安，手指撥弄著她小錢包的把手。

　　「您看，我運氣總是不好。起先，庫歇甚至連贍養費也不能按時付給我！對一個敏感的妻子來說，看到讓第二個丈夫來供養一個不是他生的孩子，心裡是非常痛苦的……」

　　不！梅格雷沒有睡著，儘管他眼睛幾乎閉上，牙齒咬著的菸斗也已經熄滅了。

　　故事越來越感人了。那個女人的眼睛濕潤了，她的嘴唇令人不安地抖動起來了。

　　「只有我知道我受了多大的苦……我讓羅熱學習……我想讓他受到良好的教育……他不像他的父親……他富於感情，非常敏感……在他十七歲那一年，馬丁替他在銀行裡找到一個練習生的位置……可是這時候他遇到了庫歇，也不知道是在什麼地方遇到的……」

　　「後來他就養成了向他父親要錢的習慣，是嗎？」

　　「請注意這一點，庫歇對我的任何要求都不肯答應！對我來說，一切都是艱難的！我穿的連衣裙是自己縫製的，一隻帽子戴了三年也不能換一頂新的。」

　　「可是只要羅熱要什麼，他就給什麼，是嗎？」。

　　「他使羅熱墮落了！……羅熱離開我們了，一個人過日子去了，他有時候還到我家裡來，可是他也去看望他的父親……」

　　「您住在孚日廣場已經很久了嗎？」

　　「快八年了……在我們找到房子的時候，我們甚至不知道庫歇在做血清生意……馬丁想搬家……這下子可全完啦！……如果有人應該離開這兒，那就應該是庫歇，對不對？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庫歇闊起來了，我看到他乘了一輛由司機開的汽車來了！因為他有了一個司機……我見到了他的妻子……」

　　「在她家裡嗎？」

　　「我在路上窺探她，想看看她跟誰相像……我想還是別說的好……無論如何，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瞧她那副神氣，儘管她穿著捲毛羔皮大衣……」

　　梅格雷的手伸向自己的額頭。他腦子裡出現了幻象。他盯著這張臉看了足足有一刻鐘，現在這個形象似乎緊貼在他的視網膜上，難以擦掉了。

　　毫無血色的瘦長的臉，面容清秀，表情多變，但表現出來的始終是一種逆來順受的痛苦神色。

　　這還使他想起了他自己家中幾個親戚的形象。他曾經有一位姑母，比馬丁太太胖些，可是也像馬丁太太一樣，訴苦沒個完。在梅格雷還是童年的時候，她一來到他家裡，便知道她只要一坐下，就要從手提包裡掏手帕。

　　「我可憐的埃爾芒絲！」她開始訴說了，「我過的是什麼樣的日子啊！我一定得告訴你，皮埃爾又幹了些什麼……」

　　她也有這樣一只變化多端的面具，她那薄薄的嘴唇，眼睛裡有時閃射出一道游移不定的光芒。

　　馬丁太太突然忘記了她剛才的話題，激動地說：「現在，您應該懂得我的處境了……當然，庫歇又結婚了，可是我終究曾經做過他的妻子，和他一起度過了他最初的日子，也就是他一生中最艱苦的年代……後來那個只不過是個娃娃……」

　　「您想得到遺產嗎？」

　　「我！……」她氣憤地叫了起來，「我永遠也不會要他的錢！我們並不富有，馬丁沒有上進心，總是受不如他聰明的同事排擠……難道應該讓我去幫他維持生活嗎？」

　　「您是不是派您丈夫去通知羅熱了？」

　　她面不改色，因為這是不可能的。她的臉色始終是灰白的，可是她的目光有點兒猶豫。

　　「您怎麼知道的？」突然，她氣憤地說，「我希望至少沒有人跟蹤我們吧？喂……這太過分了！如果是這樣，我一定要向上級機構申訴！」

　　「請安靜，太太……我沒有這麼說……就在今天早晨，我偶然遇見了馬丁先生……」

　　可是她還是不相信，惡狠狠地打量著梅格雷。

　　「我真懊悔到這兒來！我想做人要光明磊落！可是人家非但不感謝……」

　　「我向您保證，我對您這次訪問是非常感謝的……」

　　可是她還是覺得有些事情不大對勁。這個寬肩縮頸的胖子使她感到害怕，儘管他的眼睛很真誠，不懷什麼惡意。

　　「無論如何，」她聲音尖厲地說，「我講總比女門房講要好……因為，到頭來您總會知道的……」

　　「知道您是庫歇先生的前妻嗎？」

　　「您見過另一位嗎？」

　　梅格雷差點笑出來。

　　「還沒有……」

　　「啊！她一定會流下鱷魚的眼淚……她現在一定很自在，庫歇賺來的幾百萬都是她的了。」

　　這時她突然哭了出來，她的下唇掀了起來，使她的面貌起了變化，看上去不太凶橫了。

　　「在庫歇奮鬥的時候，在他需要一個女人鼓勵他的時候，她甚至還不認識他……」她不時地發出一個幾乎聽不到的嗚咽聲，是從她那用閃光絲帶繫住的脖子裡迸發出來的。

　　她站起來，看看四周，為了確信自己沒有忘記什麼；她用鼻子吸著氣說：「可是這一切全沒有用……」

　　在她的淚水下面出現了一絲苦笑。

　　「無論如何，我是在盡我的職責……我不知道您對我是怎麼想的，可是……」

　　「我向您保證……」

　　這句話他的確難以說下去，幸好她自己接過了話頭：「這對我是無所謂的！我的良心是平靜的！沒有任何人會像我這樣說這些話……」

　　她好像忘了什麼東西，但不知道是什麼。她向四周掃了一眼，摔摔手，可是手中什麼也沒有，她彷彿感到有點兒奇怪……

　　梅格雷站起來，一直陪送她到門口。

　　「我非常感謝您的來訪……」

　　「我相信這是我應該做的……」

　　她走進走廊，那兒有幾個探員在談笑。她神色莊重地在他們身邊走過，頭也不回。

　　梅格雷關上房門後向窗子走去，儘管天氣很冷，他卻把窗子開直了。他很累，就像對某個罪犯經過了艱苦的審訊一樣。他彷彿很不舒服，就像人們不得不看到了習慣上以不知道為好的某些生活側面一樣。

　　並沒有什麼激動人心的事，也沒有什麼令人反感的事情。

　　她沒有講什麼異乎尋常的事情，她也沒有向探長提供任何新線索。儘管如此，他對這次會見還是覺得很不是滋味。

　　在辦公桌的一角，一份《警察公報》打開著，上面登著二十來幅被通緝者的照片。大部分人面目猙獰，形容猥瑣。

　　「埃爾內斯特．斯特勞維茨，因在貝努維爾大路殺害一名女職員，被卡昂法院判決……」

　　下面有紅色批注：「危險分子，帶有武器。」

　　這是一個不要命的傢伙。可是，梅格雷寧願和這樣的人打交道，而不喜歡這種令人作嘔的、難以弄清的家庭醜事，不喜歡這種難以解釋、但是他猜想一定是非常古怪的凶殺案。

　　幾個形象不斷在他腦海裡映現。馬丁夫婦，就像他想像他們星期天在香榭麗舍大街上的那副形象，灰黃色的大衣和他妻子頸脖裡的黑色絲綢帶。

　　他按鈴。讓進來了，梅格雷派他去找所有那些和這次事件有關的人的卡片。

　　沒有發現有什麼重要情況。在一次大搜捕時，尼娜曾在蒙瑪特被捕過一次，後來在證明了她不是以賣淫為生以後，便被釋放了。

　　至於庫歇的兒子，他正在受到風化警察科和緝私大隊的監視，他們懷疑他在進行毒品買賣，可是沒有找到不利於他的確鑿的證據。

　　和風化警察科通了一次電話，知道了塞利娜姓洛瓦索，出生於聖阿芒─蒙特隆。她在風化警察科很有名，有她的檔案卡片，她按時來接受檢查。

　　「這個姑娘還不壞！」風化警察科的大隊長說，「一般來說，她滿足於有一兩個熟朋友……只是在她重新回到街上去時我們才發現了她……」

　　辦公室的聽差約翰沒有離開房間，他向梅格雷指了指一件東西。

　　「這位太太忘記了她的雨傘！」

　　「我知道……」

　　「啊！」

　　「是啊，我需要這把雨傘。」

　　探長嘆口氣。站了起來，他走去關上窗子，背對著爐火，這是他需要考慮時的姿態。

　　一小時以後，他已經可以大致上記住從各方面送來的、放在他辦公桌上的報告了。

　　首先是，法醫在經過解剖後確認：射擊的距離約三米，當場斃命。死者的胃裡有少量酒精，但沒有食物。在司法部大樓頂樓工作的攝影師宣稱他們沒有找到有價值的指紋。

　　最後還有，里昂信貸銀行證實，庫歇在他們那兒是很有名的，那天下午三點半他曾到該行企業科提走了三十萬法郎新鈔票，這也是他每月月底前的習慣。

　　因此幾乎可以肯定，在到達孚日廣場以後，庫歇就把那三十萬法郎放進了保險箱，擱在已經放在裡面的六萬法郎旁邊。

　　由於他還有工作，他沒有關上箱子，把背靠在上面。

　　試驗室裡的燈光說明在某個時候他曾離開過辦公室，要麼是去檢查其他地方，更有可能是去上廁所。

　　在他回到座位上去的時候，那筆錢還在箱子裡嗎？

　　好像已經不在了，因為如果還在的話，殺人犯就一定得移開屍體，才能拉開保險箱笨重的鐵門，拿到鈔票。

　　這是這件案子的技術性問題。是一個殺人搶劫犯，還是分開活動的一個殺人犯和一個搶劫犯？

　　梅格雷到預審法官的房間裡去待了十分鐘，向他通報了他所獲知的情況。隨後，因為這時已經過了中午，他便回到家裡。他縮著肩膀，這說明他心情很不好。

　　「是你負責孚日廣場的案件嗎？」他妻子說，因為她已經看過報紙了。

　　「是我！」

　　梅格雷這時候的坐姿以及注視他妻子的方式都有點兒不同尋常，帶有比平時更多的溫情和一些不安的神態。

　　他眼前始終呈現著馬丁太太瘦削的臉，黑色的衣服和悲傷的眼神。

　　那些突然冒出來的眼淚，又突然消失，像是被她內心的火焰燒乾了，稍停一會兒又重新出現……庫歇太太有皮大衣……馬丁太太沒有……庫歇為參加周遊法國自行車比賽的選手們準備膳宿，而他前妻的帽子不得不一連戴了三年……還有那個兒子……放在畢卡爾旅館床前櫃上的乙醚瓶子……還有塞利娜，她只在沒有固定朋友時才上街……還有尼娜……

　　「你好像不太高興……你臉色不好……你好像得感冒了。」

　　一點不錯！梅格雷感到嗓子癢癢的，腦袋瓜裡空空的。

　　「這是什麼，你帶回來的那把雨傘真難看……」

　　馬丁太太的雨傘、穿著灰黃色大衣和黑絲綢連衣裙的馬丁夫婦，星期天在香榭麗舍大街遊逛！……

　　「這沒有什麼……我不知道什麼時候可以回來！」

　　這都是一些難以解釋的印象：他覺得在這座房子裡有些不同一般的東西，有一些從大門口就呈現出來的東西。

　　是出售花圈的店鋪裡的那種鬧哄哄的場面嗎？當然，房客們要湊分子送花圈了。

　　是開在拱門對面的理髮店裡那個理女式頭的理髮師的不安的眼光嗎？

　　無論如何，這座房子這一天看上去不大正常。

　　這時候是下午四點鐘，暮色開始降臨，拱頂下的小燈泡已經亮了。

　　對面，廣場小花園的守衛正在關柵欄口。二樓聖馬克家的僕人正在慢慢地、認真地拉攏窗簾。

　　在梅格雷敲門時，他看到女門房布爾西埃太太正在給杜法耶爾公司一個出納員講這件事情。

　　「這幢房子過去從來沒有發生過什麼事情……噓，這一位是探長……」

　　女門房和馬丁太太很相像，也就是說，她們兩人的年齡和性別都比較難辨別，她們兩人的過去都很不幸，或者是自認為相當不幸，唯一不同的是，女門房比較能忍氣吞聲，對自己的命運能逆來順受。

　　「若若……莉莉……別站在路上……您好，探長先生……今天上午我在等您……怎麼會有這種事情！……我想應該請各位房客簽名，合送一只花圈，您知不知道什麼時候舉行葬禮？……還有……聖馬克太太……您是知道的……請您什麼也別對她說……聖馬克先生今天上午來過了……他怕他妻子激動，像她那樣的情況……」

　　院子裡的光在暗淡下去。兩個燈，拱門上的燈和牆上的燈散發著淡黃色的光芒。

　　「馬丁太太的房間在哪裡？」梅格雷何道。

　　「三層樓，拐彎靠左第三個門……」探長認出了亮著燈光的窗子，可是窗簾上沒有影子。

　　靠實驗室那邊傳來打字機的聲音。有一個送貨員進來問：「里維埃爾大夫的血清公司在哪兒？」

　　「院子盡頭！右面那扇門！別跟你的妹妹鬧好嗎，若若！」

　　梅格雷走上樓梯，胳膊下夾著馬丁太太的雨傘。這座房子到二樓為止是翻新過的，牆壁重新粉過，梯級都上過漆。

　　從三樓起，那是另一個世界，牆上骯髒不堪，地板粗糙不平。房間門上漆的是難看的棕褐色。在那些門上，有的釘著名片，有的掛著壓鑄的小鋁片。

　　在一張三法郎一百張的名片上寫著：埃落加．馬丁夫婦

　　右面，有一根三色粗繩子，尾端拖一條小穗子。梅格雷拉了一下，房間裡響起了清脆的鈴聲，隨後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有一個聲音問道：「誰？」

　　「我把您的雨傘送回來了！」

　　門打開了。入口處是一塊一米見方的地方，一支大衣架上掛著那件灰黃色的大衣。對面，有一個房間的門打開著，那兒既是客廳，又是飯廳。還有一架收音機，擱在一隻大箱子上。

　　「我很抱歉來打擾您。今天早上，您把這把雨傘忘在我的辦公室裡了……」

　　「您看！我還以為忘在公共汽車上了呢。我剛才還對馬丁說……」

　　梅格雷沒有露出笑容，有些女人喜歡用姓稱呼丈夫，他已經習以為常了。

　　馬丁在家，穿著他那條條紋褲子，上身穿著咖啡色的粗呢上裝。

　　「請進……」

　　「我不想打擾您。」

　　「對問心無愧的人來說，永遠談不上什麼打擾！」

　　一個房間的最明顯的特點是氣味，這兒的氣味很混濁，以地板蠟、廚房和舊衣服的氣味為主。一隻金絲雀在籠子裡跳躍，有時候把一些小水滴甩出籠外。

　　「把扶手椅給探長先生坐……」

　　扶手椅！只有一把，一把伏爾泰式的皮扶手椅，顏色暗淡，像黑的一樣。

　　馬丁太太和早上像是換了一個人，她撒嬌似地說：「您一定要喝些東西……嗯……馬丁！拿一杯開胃酒來……」馬丁很尷尬。也許家裡沒有開胃酒了，也許只剩下瓶底裡一點兒。

　　「謝謝，太太！我從來不在飯前喝酒。」

　　「可是您有得是時間……」

　　真是淒慘啊！淒慘得使人不想做人，不想生活在這塊土地上，這塊土地上每天有幾個小時陽光照耀，還有真正自由的小鳥。

　　這些人大概不喜歡光線，因為有三個電燈泡被仔細地用厚厚的色布蒙起來了，只漏出很少的亮光。

　　「尤其是地板蠟！」梅格雷想。

　　因為這是氣味中占主要地位的！還有，巨大的橡木桌子光滑得像溜冰場一樣。

　　馬丁太太裝出一副歡迎客人的微笑。

　　「從您這兒看孚日廣場一定很漂亮，那兒的雕塑是巴黎最優美的。」梅格雷說，因為他很清楚，窗子是朝著院子的。

　　「不，這幢房子由於建築式樣的緣故，三樓正面的天花板很低……您知道整個廣場地區都被當作是歷史建築物……人們無權去改動它……這是很可悲的！……我們想安排一個浴室已經有好幾年了……」

　　梅格雷走近窗子。由於一個無意的動作，他撩開了原來出現過人影的窗簾。他一下子愣住了，他受到的衝擊如此強烈，以致忘了應該像一個有教養的客人那樣繼續和主人攀談。

　　在他面前，是庫歇公司的辦公室和實驗室。

　　在樓下的時候，他曾經注意到，窗上裝的是毛玻璃。

　　在這兒，他發現只有下面一些玻璃是打磨過的，另外一些是光的，透明的，女傭人每星期要擦兩三遍。

　　從這兒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在庫歇被殺害的位置上，菲利普先生在女祕書一封封遞給他的打好的信下面簽字，甚至可以看到保險箱上的鎖眼。

　　和實驗室相通的那扇門半開著。從實驗室的窗子可以看到一些穿白色工作服的女人，她們圍坐在一隻巨大的桌子前面包玻璃試管。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工作。第一個人在籃子裡拿起空管子，第九個把一隻完整的盒子遞給一個職員，加上一張說明書，一隻很漂亮的紙板箱；總之，是一件準備交付給藥劑師的商品。

　　「還是拿一點飲料來吧！」梅格雷身後的馬丁太太說。

　　她丈夫很緊張，他打開碗櫃，震得玻璃杯叮噹響。

　　「只有一點點苦艾酒了，探長先生……庫歇太太，她，當然可以請您喝雞尾酒……」

　　唇槍舌箭的馬丁太太露出了尖刻的微笑。

第五章　女瘋子

　　梅格雷拿著杯子，眼睛望著馬丁太太說：「嗨，如果您昨天晚上望望窗外就好了！這樣的話，我的偵查也許已經結束了。因為如果站在這兒，就不可能不看到在庫歇辦公室裡發生的一切事情。」

　　很難從他的聲音或者神態中察覺出他的話究竟是什麼意思。他一面喝著苦艾酒，一面聊著。

　　「我甚至可以說，這樁案件也許能提供一個最奇特的犯罪見證。有人從遠處看到了這次殺人事件！我怎麼說呢，只要有一副望遠鏡，就可以看清楚對話者的嘴唇的動作，甚至連他們講了些什麼話也猜得出來。」

　　馬丁太太不知道在想些什麼，她很謹慎，蒼白的嘴唇上凝住了一絲微笑。

　　「可是對您來說，這又是一件多麼激動人心的事啊！平靜地倚在您的窗口，突然看到有人在威脅您的前夫！還要更壞呢。因為這場戲還該更複雜一些。我猜想庫歇是一個人，他在全神貫注地算帳……他站起來向廁所走去。在他回來的時候，有一個人翻過了保險箱，來不及逃走……可是如果這個設想成立的話，卻有一個不可思議的細節，庫歇又重新坐下了！……他也許認識那個偷他錢的人？……他們交談了……那人責備他，要他把錢交出來……」

　　「可是我一定得在窗口才能看到啊！」馬丁太太說。

　　「也許這一層樓的其他窗口有同樣的視野？……你們右面住的是誰？」

　　「兩個年輕姑娘和她們的母親……就是每天晚上放留聲機的那兩個姑娘……」

　　這時候，響起了一聲梅格雷已經聽到過的那種尖叫。過了一會兒，探長說：「女瘋子，是嗎？」

　　「噓……」馬丁太太躡手躡腳地向門口走去。

　　她突然把門打開。在半明不暗的走廊裡，可以看到正在急速走開的一個女人的身影。

　　「老潑婦！……」馬丁太太咕噥著說，聲音很高，為的是讓那個人聽見。

　　她又怒氣沖沖地走回來，向探長解釋說：「是老瑪蒂爾特！從前做過廚娘，您見過她嗎？真像一隻癩蝦蟆。她和她的瘋子妹妹住在隔壁房間裡。她們兩人全都又老又醜！自從我們搬到這兒來住以後，那個女瘋子從來沒有離開過她的房間。」

　　「她為什麼這樣叫？」

　　「是啊！如果她一個人在黑暗之中，沒有人管她，她就要叫喊。她像一個孩子那樣感到害怕……她經常叫喊……最後我終於懂得這是怎麼一回事了……老瑪蒂爾特從早到晚在走廊裡蹓躂……她總是在某一扇門外偷聽別人講話，這是絕不會有錯的；如果有人突然看到她，她也不會感到難為情……她就這樣悻悻然離開了！……以致這兒的人彷彿不是待在自己家裡，要談一些家裡的事情，還得壓低嗓門……我剛才就當場抓住她了，不是嗎？現在，我可以打賭她又來了……」

　　「這倒不是什麼能使人感到愉快的事情！」梅格雷表示贊同說，「可是房東不管嗎？」

　　「房東已經想盡一切辦法要把她們趕出門去……可是，法律不允許……而且，這兩個老太婆住在一個小房間裡真是髒極了……我可以打賭，她們從來不洗澡……」

　　探長拿起了他的帽子。

　　「請原諒我打擾了你們。我該走了……」

　　從此以後，他對這套房間有了一個清晰的印象，從家具上的小桌布到掛在牆上的月曆。

　　「輕一點！……您會突然看到那個老太婆的……」

　　她說得並不完全正確。老瑪蒂爾特不在走廊裡，而像一隻埋伏在那裡的蜘蛛一樣，躲在她家裡的半開著的門後面。看到探長經過時對她親切地打了個招呼，她一定感到莫名其妙。

　　※※※

　　在喝開胃酒的時刻，梅格雷坐在俱樂部裡，俱樂部離那個專以賽馬為話題的美國酒吧不遠。侍者過來時，探長向他出示了早晨在畢卡爾旅館裡拿來的羅熱．庫歇的照片。

　　「您認識這個年輕人嗎？」

　　侍者吃了一驚：「真奇怪。」

　　「奇怪什麼？」

　　「他走了還不到一刻鐘呢……他就在這張桌子旁邊，喏！我本來是不會注意他的，要不是我問他想喝些什麼時，他回答我說：『和昨天一樣或……』可是我根本記不起曾經看見過他……我就對他說：『是不是請您提醒一下？』『一杯杜松子酒嘛！』這可是太滑稽了！因為昨天晚上沒有一位客人向我要過杜松子酒！過了沒有幾分鐘他就走了。您給我看的就是這個傢伙的照片，真滑稽！」

　　這一點也沒有什麼滑稽。羅熱對梅格雷說過，他昨天晚上在俱樂部，因此他一定得設法給人造成這個印象。他這個手段非常巧妙，可惜的是他選擇的飲料有點兒不太大眾化。

　　幾分鐘以後，尼娜進來了，她目光無神，坐在最靠近櫃檯的一張桌子上。她發現了探長，站起來，猶豫了一下，隨後向他走來。

　　「您想找我談話嗎？」她問。

　　「我不是特地來找您的。可是，我想向您提一個問題。您幾乎每天晚上到這兒來，是嗎？」

　　「雷蒙總是約我在這兒碰頭的！」

　　「您有固定的坐位嗎？」

　　「那兒，我總是一進來就坐在那兒……」

　　「昨天晚上您也坐在那個位子上嗎？」

　　「是啊，怎麼了？」

　　「而您不記得曾經看見過這張照片上的人嗎？」

　　她看了看羅熱的照片，輕輕地說：「可他就是住在我隔壁房間裡的那個人啊！」

　　「是的，就是庫歇的兒子……」

　　她眯著眼睛，遇到這樣的巧事感到有點兒莫名其妙，心裡在尋思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今天早晨，您走了不久以後他就到我房間裡來了……我剛從『藍色磨坊』來……」

　　「他到您那兒去幹什麼？」

　　「他問我有沒有阿司匹靈，說是塞利娜不舒服。」

　　「劇院裡怎麼樣？跟您簽訂合同了嗎？」

　　「今天晚上我要去……有一個舞女受了傷……如果她的傷不見好，我就代替她，也許他們就和我簽訂正式合同……」她壓低聲音繼續說道，「一百法郎我有了……請把手伸過來……」

　　這個行動顯示了她的心理狀態。她不願意當眾把一百法郎遞給梅格雷。她怕使他受窘。因此，她把一張一百法郎的紙幣折得小小的，放在手心裡遞給他，就像遞給一個由她供養的小白臉一樣：「我很感謝您，您真是好心腸……」

　　她顯得死氣沉沉。她向周圍望望，對來來往往的人毫不注意。不過她還是注意到了什麼，露出了一絲淡笑，說：「總管在瞧我們。他在想……為什麼您和我在一起……他大概以為我已經為雷蒙找到了替身……您的名譽會受影響的。」

　　「您喝點兒什麼嗎？」

　　「不了，謝謝！」她輕輕地說，「萬一您要見我……到『藍色磨坊』來，我在那兒的名字叫愛麗阿娜……您知道噴泉街上供演員出入的那扇小門，是嗎？」

　　這些事辦得還不太費勁。中午前幾分鐘，梅格雷在奧斯曼林蔭大道上的那個套房的門上按響了門鈴，一進門就聞到一股濃郁的菊花香味。來開門的女傭人掂著腳尖走路。

　　她以為探長只是來留下一張他的名片以示哀悼的，因此她一聲不響地把他一直引進了掛著黑色帷幔的靈堂。在靈堂門口有一隻路易十六時期式樣的盤子，裡面放著很多名片。

　　死者遺體已經放在棺材裡，被淹沒在很多鮮花下面。

　　在靈堂的一角，有一個戴孝的很有氣派的大個子年輕人，他向梅格雷微微點頭致意。

　　在年輕人對面跪著一個五十來歲的、相貌粗俗的女人，她穿的是農民的節日服裝。

　　探長向年輕人走去，說：「我能見見庫歇太太嗎？」

　　「我去問問我姐姐能不能接待您……先生，您是……」

　　「梅格雷！負責偵查的探長……」

　　農婦還是跪在那兒。沒多久，年輕人走回來，領他的客人穿過房間。

　　除了到處能聞到的花香以外，所有房間都保持著它們平時的面貌。這是上世紀末一套漂亮的房間，就像奧斯曼林蔭大道上的大部分套間一樣。

　　房間很大，天花板和門上的裝飾稍嫌過分。家具古色古香。客廳裡有一盞水晶製的分枝吊燈，有人走過時，便叮噹作響。

　　庫歇太太在裡面，她身旁有三個人，她一一作了介紹。首先介紹的是剛才那位戴孝的年輕人：「我的兄弟，亨利．多爾莫瓦，法院律師……」

　　接著是一位上了年紀的紳士：「多爾莫瓦上校，我的叔父……」

　　最後是一位有一頭漂亮的銀色頭髮的夫人。

　　「我的母親……」

　　所有的人都穿著喪服，十分高雅。桌子上的茶具尚未撤去，還有一些麵包和蛋糕。

　　「您請坐……」

　　「如果可以的話，我想提一個問題。那位在靈堂裡的太太是……」

　　「我丈夫的姐姐……」庫歇太太說，「今天早晨她剛從聖阿芒趕來……」

　　梅格雷沒有露出笑容，可是他懂了。他很清楚地感到，這些人極不願意看到庫歇家裡的人穿了農民或者小市民的服裝來到這裡。

　　有丈夫的親屬，還有多爾莫瓦家的親屬。

　　多爾莫瓦家的親屬風度翩翩，謹慎含蓄，所有的人已經穿上了黑色喪服。

　　庫歇家的親屬，只有這位大嫂，她身上的綢上衣繃得緊緊的，顯得過窄過小。

　　「我能不能單獨和您談談，夫人？」

　　她的親屬想離開客廳，她對他們說：「請留在這兒……我們兩人到小客廳去談。」

　　一望而知，她曾經哭過。後來她擦了粉，可以勉強看出她的眼皮有點兒發青，她的聲音低沉無力。

　　「今天您是否接待過意外的來客？」

　　她抬起頭來，很不高興地說：「您是怎麼知道的？……有的，午飯後不久，我丈夫的前妻的兒子來過……」

　　「您已經認識他了？」

　　「很少見到……他總是到辦公室裡去見我的丈夫……不過有一次在戲院裡，我們遇到了他，雷蒙替我們作了介紹……」

　　「他來看您有什麼目的？」

　　她有點兒發窘。頭轉向別處說：「他想知道我們有沒有找到遺囑……他還問我誰是我的代理人，為了可以和他商議程序上的事情……」她嘆了一口氣，想為所有這些瑣碎小事致歉。

　　「這是他的權利。我想，有一半財產是屬於他的，我並不想一個人獨吞……」

　　「您允許我提幾個冒昧的問題嗎？……在您嫁給庫歇的時候，他已經很有錢了嗎？」

　　「是的……可是還沒有今天這樣有錢，不過他的事業已經開始興旺了……」

　　「是由戀愛而結合的婚姻嗎？」

　　一絲微笑──

　　「如果您願意這麼說也可以……我們在迪納爾相遇……三個星期以後他問我願不願意做他的妻子……我的父母打聽了他的情況……」

　　「你們生活幸福嗎？」

　　他緊緊地盯著她看，他不需要回答。他寧願自言自語似地輕輕地說：「年齡有些差別……庫歇有他的事業……總之，你們並不十分融洽……是不是這樣？……您為他管理這個家庭……您有您的生活，他有他的生活……」

　　「我從來沒有埋怨過他！」她說，「他是一個精力旺盛的人，他需要激烈動蕩的生活……我不想束縛他的手腳……」

　　「您不嫉妒嗎？」

　　「開始時有一點……後來我習慣了……我相信他很愛我……」

　　她相當漂亮，可是並不明顯，性情溫和。她身體柔軟，線條有點模糊，有一種樸實的風度。她一定能在舒適而溫度適宜的客廳裡雍容高雅地向她的朋友們奉上香茗。

　　「您丈夫經常向您談起他的前妻嗎？」

　　這時候她的眼神變得嚴峻起來了。她盡力掩飾她的怒氣；可是她知道梅格雷是不會受騙的。

　　「這不該由我來……」她開始說。

　　「我請您原諒。由於牽涉到人命，講話就不能考慮過多了……」

　　「您不懷疑？……」

　　「我不懷疑任何人。我只是想知道您丈夫的生活，和他接觸過的人，還有他最後一個晚上的所作所為。您知不知道這個女人住的地方和庫歇的辦公室在同一幢房子裡？」

　　「知道，他對我說過……」

　　「他講到她時語氣怎麼樣？」

　　「他很恨她……後來，他對這種感情覺得羞恥，因此他說，實際上這個女人是很不幸的……」

　　「為什麼是不幸的？」

　　「因為她永遠也不會感到滿足……而且……」

　　「而且什麼？」

　　「您可以猜到我要講些什麼……她的私心很重……總之，她離開了雷蒙，就因為他賺得少……後來，看到他有錢了……而她，卻嫁給了一個小公務員！」

　　「她沒有想……」

　　「沒有！我不相信她曾經向他要過錢。當然，我丈夫也不會對我說。我所知道的就是，在孚日廣場遇到她，對他來說是一件倒楣的事情。我想這是她特意安排好出現在他面前的。她不跟他講話，只是用一種蔑視的眼光瞧他……」

　　探長想到他們在拱頂下不期而遇的情景時不禁微笑了起來：從汽車上下來的庫歇精神飽滿，臉色紅潤；而故作高傲的馬丁太太戴著黑手套，拿著她的雨傘和小錢包，神態狠毒。

　　「這就是您所知道的一切嗎？」

　　「他本來想換個地方，可是在巴黎很難找到實驗室……」

　　「是啊，您不知道您丈夫有什麼仇人嗎？」

　　「絕不會有！大家都很喜歡他！他太善良了，善良得變得可笑了……他不是在花錢，而是在扔錢……如果有人埋怨他，他就回答說，他已經有好幾年時間花一個銅子都要掂掂分量，因此他要揮霍揮霍了……」

　　「他和您家裡的人關係密切嗎？」

　　「很少來往……他們的氣質不一樣，是嗎？興趣愛好也不一樣……」

　　梅格雷的確很難想像，庫歇在客廳裡和年輕的律師、上校和神態莊嚴的老婦人待在一起。

　　這一切都是可以理解的。

　　一個血氣方剛，身強力壯，舉止粗俗，勒緊褲帶，赤手空拳為追逐財富而奮鬥了三十年的男子。他發財了，在迪納爾，他終於進入了一個從前從來不願意接納他的一個階層。一位真正的少女……一個富有的家庭……茶和小蛋糕、還有野餐……他結婚了！為了向自己證明從此以後他無所不能！為了有一個和他從來只看到他們外表的那些人一樣的家庭生活。

　　他結婚了！因為他也受到了這個聰明而有教養的少女的影響……這是奧斯曼林蔭大道上的套房，還有各種最富有傳統性的東西……只是他需要到別處去活動，去看看別的人，去和他們無拘無束地談談……啤酒店，酒吧間……還有別的女人，他非常愛他的妻子！他崇拜她！他尊敬她！受她的影響！

　　可是就因為他受她的影響，他就需要像尼娜那樣的野姑娘來和他散散心。

　　庫歇太太有一個問題猶猶豫豫沒有說出來。

　　可是她終究還是下了決心提了出來，眼睛卻望著別處：「我想向您……這件事很難出口……請原諒我……他有一些女朋友，這我知道……他只是出於謹慎才沒有過於張揚……我需要知道的是，在這方面有沒有麻煩，會不會發生什麼醜聞……」

　　她肯定以為她丈夫的情婦是些小說中的蕩婦，或者是些電影中的妖精。

　　「您沒有什麼可以害怕的！」梅格雷微笑著說，他想起了小尼娜憔悴的臉容，那幾件她當天下午送進市信託銀行的首飾。

　　「那麼不需要……」

　　「不，用不到付任何賠償費！」

　　她感到非常奇怪，也許還有點兒氣惱，因為總之，如果那些女人什麼要求也不提，那就是說她們對她的丈夫是有一點感情的！而她的丈夫對她們同樣如此……

　　「您已經定下了舉行葬禮的日子嗎？」

　　「由我兄弟安排……準備在星期四，在聖菲利普．杜．羅爾教堂舉行……」

　　可以聽到隔壁餐廳裡餐具的聲音，大概是在擺桌子準備吃晚飯吧？

　　「我向您深表謝意，我這就告辭了，非常抱歉。」

　　當他走上奧斯曼林蔭大道時，他突然發現自己正咬著菸斗在嘟囔：「該死的庫歇！」

　　這句話是他不由自主地說出來的，就彷彿這個庫歇是他的一個老朋友一樣。一想到自己是在這個人死後才見到他的不由得大為驚奇。

　　他似乎對他非常熟悉。

　　也許是因為那三個女人！

　　首先，第一位，甜食商的女兒。在南泰爾的居處，為她的丈夫也許永遠不會有一個固定的職業而灰心失望。

　　其次是迪納爾的少女，為變成一位上校的侄女婿而感到的小小的自我滿足……

　　尼娜……在俱樂部的約會……畢卡爾旅館……

　　還有來向他借錢的兒子！費盡心機到拱頂下與他相會的馬丁太太，也許她想用舊事來使他煩惱。

　　古怪的結局！一個人待在他平時盡可能少來的辦公室裡：背靠在打開的保險箱上，雙手擱在桌子上……沒有人發現有什麼異常情況……女門房在經過院子時從毛玻璃窗外看他始終固定在同一個位置上……可是她更關心的是正在分娩的聖馬克太太！

　　樓上的女瘋子曾經叫過！也就是說，老瑪蒂爾特，穿著她的軟底拖鞋，正躲在過道裡的某一扇門的後面……

　　馬丁先生穿著灰黃色大衣，下樓來在垃圾桶旁邊尋找他的手套……

　　有一件事是肯定無疑的：那搶去的三十六萬法郎眼下肯定在某一個人的手裡！

　　有一個人開槍殺了人！

　　「所有的人都是自私的……」馬丁太太辛酸地說，她神色痛苦。

　　從里昂信貸銀行取出來的三十六萬新票子會不會在她手裡？是不是她最後拿到了這些錢？這麼許多巨額票面的大票子，有了這些錢，她可以無憂無慮、舒舒服服地過上好幾年，用不到去牽掛要等馬丁死後她才能到手的那筆津貼。

　　會不會是被乙醚掏空了身子、萎靡不振的羅熱？會不會是他找來和他一起睡在旅館裡一張床上的醉生夢死的塞利娜？

　　會不會是尼娜，或者是庫歇太太！無論如何有一個地方可以看到一切：馬丁的套房。

　　還有一個女人在這幢房子裡蹓躂，穿著拖鞋在走廊裡走來走去，在所有的門背後竊聽。

　　「我一定得去拜訪一下老瑪蒂爾特。」梅格雷心裡想。

　　第二天早晨，當他來到孚日廣場時，正在分揀信件（一大包郵件是寄給血清公司的，只有有限的幾封信是給其他房客的）的女門房叫住了他。

　　「您是去樓上馬丁先生家嗎？……我不知道您現在去好不好……昨天晚上馬丁太太病得很重……一定得去請醫生……她丈夫急得像瘋子一樣……」

　　一些職員穿過院子到實驗室和辦公室去上班。僕人在二樓一個窗口上拍打地毯。

　　可以聽到嬰兒的啼哭聲和奶媽哄孩子的單調的吟唱聲。

第六章　四十度的高燒

　　「噓……她睡著了。」馬丁先生一閃身，「……不過您請進來……」

　　讓梅格雷進了屋。他聽任梅格雷看到了他混亂不堪的房間，也不顧自己身穿睡衣，鬍子拉碴，鬍子是淡綠色的，說明他有染鬍子的習慣。

　　他一個晚上沒有睡，已經精疲力竭、倦容滿面了。

　　他踮著腳尖走去關上了通向臥室的門，通過那扇門，可以看到床腳和放在地上的臉盆。

　　「女門房對您講了？……」

　　他講話時聲音非常輕，一面焦慮地看著臥室的門，同時，他把剛才在熱咖啡的煤氣爐關上了。

　　「來一小杯？」

　　「不用了，謝謝……我不會打擾您很久的……我是來聽聽馬丁太太的情況的……」

　　「您真是太客氣了！」馬丁認真地說。

　　探長果真看不出他有什麼虛假的神色。他是多麼慌亂，因此已經失去了任何判斷能力，再說，他難道曾經有過判斷能力嗎？

　　「真可怕，這樣的發作……您允許我在您的面前喝咖啡嗎？」

　　他在混亂中發現他的背帶在拍打他的腿肚，急忙整整衣服，拿走了亂放在桌子上的藥水瓶。

　　「馬丁太太經常發作嗎？」

　　「不，即使發作也沒有這一次厲害……她非常神經質……還在做姑娘的時候，她彷彿就每星期都要發作……」

　　「現在還是這樣嗎？」

　　馬丁畏畏縮縮地盯了他一眼，吞吞吐吐地說：「我不得不遷就她……稍有不順心的事她就大發脾氣……」

　　灰黃色的大衣，油光光的鬍子，還有皮手套，這個人真是太可笑了──一個自命不凡的小公務員的漫畫像。

　　可是現在，他無精打采，雙目無神。他沒有來得及洗臉，舊上衣裡面還穿著睡衣。真是一個可憐的老好人。發現他至少有五十五歲了，真叫人大吃一驚。

　　「昨天晚上她不高興了？」

　　「不……不……」他像在發狂，滿懷恐懼地瞧著四周。

　　「她沒有接待過什麼客人嗎？……比如說，她的兒子？……」

　　「沒有……您來了……後來我們吃午飯……後來……」

　　「怎麼樣？」

　　「什麼事也沒有……我不知道……這是突如其來的……她這個人非常敏感……她的一生太不幸了。」

　　他講的是心裡話嗎？梅格雷感到馬丁像是在自己說服自己。

　　「總之，您對這樁罪案沒有任何個人看法嗎？」

　　馬丁手裡的杯子掉到了地上，難道他的神經也有毛病嗎？

　　「為什麼我要有看法！……我向您發誓……如果我有看法，我……」

　　「您？」

　　「我不知道……這太可怕了！……就在我們辦公室的工作最忙的時候……今天早晨，我甚至沒有時間通知我的上司……」他把他瘦骨嶙峋的手伸向額頭，接著撿起地上的碎瓷片，又花了很多時間找出一塊抹布來擦地板，「如果她聽到我在講話，我們就不能在這個屋子裡了……」

　　他感到害怕，這是顯而易見的。他怕得人也變了樣。可是他怕什麼呢？他怕誰呢？

　　「您是一個勇敢的人，是嗎，馬丁先生？也是一個誠實的人……」

　　「我服務了三十二年……」

　　「因此，如果您知道什麼有助於司法部門發現罪犯的事情，您是有責任告訴我的……」

　　他會感到害怕，牙齒會格格作響嗎？

　　「如果我知道，我肯定會說的……可是我什麼也不知道……而且，我自己也想知道……這個日子已經不能過了。」

　　「對您妻子前夫的兒子，您是怎麼想的？」

　　馬丁的眼光盯著梅格雷，彷彿感到有點奇怪：「羅熱嗎？……他……」

　　「他已經墮落了，是的！」

　　「可是他並不壞，我向您心發誓！一切都是他父親的錯……就像我妻子經常說的，不應該給年輕人這麼許多錢……她說得對！而且我像她一樣認為，庫歇這樣做不是出於善心，也不是出於對他兒子的愛，因為他對他兒子是漠不關心的……他這樣做是為了擺脫他，為了求得他的良心的安寧。」

　　「他的良心？……」

　　馬丁的臉漲紅了，他更加窘困了：「他對朱麗埃特有錯，不是嗎？」他說，聲音越發低了。

　　「朱麗埃特？」

　　「我的妻子……也是他的前妻……他為她幹了些什麼啊？……什麼也沒有……他像對待一個女傭人那樣對待她……可是她卻在最艱苦的時候幫助過他……後來……」

　　「他什麼也沒有給她，這是很清楚的……可是她又嫁人了嘛……」

　　馬丁的臉漲得通紅。梅格雷奇怪地望著他，很可憐他，因為探長覺得，這個老好人和這種奇怪的理論是沒有關聯的，他只是在重複他妻子已經對他重複過千百次的話。

　　庫歇有錢！她卻很窮……因此……

　　這時這位公務員伸長了耳朵：「您聽見什麼嗎？」他靜聽了一會，似乎聽到隔壁臥室裡有人在叫，馬丁走去打開了門。

　　「你在對他講些什麼東西？」馬丁太太問道。

　　「這……我……」

　　「是探長嗎？……他還要來幹嘛？……」

　　梅格雷沒有看見她。聲音是從床上發出的，很輕，可是很鎮靜。

　　「探長先生來問問你的身體情況！」

　　「叫他進來……等等！給我一塊濕毛巾和一面鏡子，還有梳子……」

　　「你又要生氣了……」

　　「把鏡子拿正了……不，還是放下吧……你什麼也幹不了……把這只臉盆拿走！……男人啊……只要妻子不在，房間就變得像一個豬窩……現在，叫他進來。」

　　臥室和飯廳差不多，既陰暗又沉悶，家具很少，卻有很多舊帷幔、舊布料和褪了色的小地毯。

　　一進房門，梅格雷就感到馬丁太太的平靜而明亮的眼光在凝視著他。在她繃得緊緊的臉上，他看到顯現出一種病態的溫柔的微笑。

　　「別在意……」她說，「一切都是亂糟糟的，就因為這次發作……」她憂愁地望著前面說，「可是我已經好一些了……我明天一定得痊癒，要去參加葬禮……是明天嗎？」

　　「是的，是明天！您經常這樣發病嗎？」

　　「從童年開始就是這樣了……可是，我的妹妹……」

　　「您有一個妹妹嗎？」

　　「我有兩個……您別以為……最小的妹妹也這樣發病……她結婚了。她丈夫是個流氓，有一天，他乘她發病的時候把她關了起來……一個星期以後她就死了……」

　　「別激動……」馬丁哀求說，他不知所措，也不知道該向哪兒望。

　　「她瘋了嗎？」梅格雷問道。

　　他妻子的臉色又嚴峻起來了，她語氣尖刻地說：「也就是說，她丈夫想擺脫她！……不到六個月，他又另外娶了一個……所有的男人都是這樣的……而女人們為他們獻身，為他們送命……」

　　「我求你了……」做丈夫的哀求說。

　　「我這不是說你！儘管你也不比他們好些……」

　　這時候，梅格雷突然感到這些話裡有仇恨的意味，時間很短，也不清晰，可是他有把握他的感覺沒有錯。

　　「更不要說如果我不在這個世界上……」她接著說。她的聲音中有沒有威脅的意味？馬丁十分激動，為了強作鎮靜，他在計算他滴在一隻玻璃杯裡的藥水的數量。

　　「大夫說……」

　　「大夫的話我不在乎！」

　　「可是，一定得……喝吧！……慢慢地喝……這不難喝……」

　　她看看他，又看看梅格雷，隨後聳聳肩膀，勉強地喝了下去。

　　「您真的只是來看看我嗎？」她不信任地問道。

　　「我是到實驗室去的，可是女門房對我說……」

　　「您發現了什麼嗎？」

　　「還沒有……」

　　她閉上眼睛，表示她已經累了。梅格雷站起來了。馬丁看著他。

　　「好吧，我希望您很快康復……您已經好一些了……」

　　她聽任他走了。梅格雷不讓馬丁送。

　　「請您留在她身邊吧。」

　　可憐的傢伙！好像他懼怕留下，他彷彿不願意和探長分開，因為有一個第三者在場，就不太可怕了。

　　「不會發生什麼事的……」

　　在穿過飯廳時，探長聽到走廊裡有輕輕的腳步聲。他追上了正要回到自己房間裡去的老瑪蒂爾特。

　　「您好，夫人……」

　　她膽怯地看著他，手按在門柄上，沒有回答。

　　梅格雷講話很輕，他猜想馬丁太太也很可能起床到門口來伸長了耳朵在偷聽。

　　「您大概已經知道了，我是負責偵查此案的探長……」

　　他已經猜到他不會從這個臉色蒼白的、毫無表情的女人那兒得到任何東西。

　　「您要我幹嘛？」

　　「只不過來問問您有沒有什麼話要對我說……您住在這兒已經很久了嗎？」

　　「已經四十年了！」她乾巴巴地回答說。

　　「所有的人您都認識……」

　　「我不跟任何人講話！」

　　「我想您也許曾經看到過或者聽到過什麼……有時候，一丁點兒線索就可以使司法部門免入歧途……」

　　房間裡有人的動作聲音，可是這個老太婆就是不把門打開。

　　「您什麼也沒有看到嗎？」

　　她沒有回答。

　　「您什麼也沒有聽到嗎？」

　　「您最好跟房東談談，讓他給我裝煤氣……」

　　「煤氣？」

　　「這幢房子裡所有的人家都有煤氣。可是我，因為房東無權增加我的房租，所以他就不給我裝煤氣……他想攆我走！他想盡辦法要我走……可是他將比我先從這兒出去，而且是橫著出去……這句話，您可以告訴他，就說是我說的。」

　　門打開了，只開了一點點，看來這個胖婦人是很難從這條門縫裡通過的。接著門又關上了，房間裡只傳出了一些悄悄的腳步聲。

　　※※※

　　「您有名片嗎？」

　　穿條子背心的僕人拿過梅格雷遞給他的名片，消失在光線明亮的套房裡面，這個套房裡的窗子有五米高，這樣的窗子只有在孚日廣場和聖路易島的建築物裡才能看到。

　　房間高大寬敞！某個地方傳來電動吸塵器的嗡嗡聲。一個穿著白工作衣的奶媽，頭上戴著一塊美麗的藍色頭紗，正從一個房間走向另一個房間，她向來訪者投去一個好奇的眼光。

　　近處有一個聲音說：「請探長進來……」

　　聖馬克先生在他的辦公室裡，穿著襯衫，他的銀灰色頭髮已仔細地梳理過了。他首先去關上一扇門，梅格雷正來得及看到門裡有一張古色古香的床，還有一個靠在枕頭上的年輕女人的腦袋。

　　「您請坐……當然嘍，您想和我談這件可怕的庫歇事件……」

　　儘管他年紀已大，但看上去很健康，很有精神。房間裡的氣氛歡樂明朗，看來這兒的生活很幸福。

　　「由於這場悲劇發生在我心情異常激動的時刻，因此更加牢記在我的心間……」

　　「我知道。」

　　前大使的眼裡有一點小小的驕傲的火花。他很得意，因為在他這樣的年紀，竟然有了一個孩子。

　　「我請您講話聲音輕一點，因為我不想讓我太太知道這件事……像她處在這樣的情況，還是別讓她知道的好……可是，您找我幹什麼呢？我對這個庫歇，幾乎一無所知！我在走過院子時曾經看到過他兩三次，他是奧斯曼俱樂部成員，我有時候去那兒……可是他也許從來沒有去過……我只是在剛出版的年鑑上看到了他的名字……我相信他這個人很庸俗，您說呢？

　　「也就是說他出身平民……他不大容易變成他已經變成的人……我的妻子對我說，他娶了一個好人家的女兒，那是我妻子在寄宿學校裡的一個老同學……這也是一個最好別讓她知道的理由……那麼您是想要？……」

　　大窗子對著陽光普照的孚日廣場。在廣場中間的小花園裡，幾個園丁在給草地和大片的花兒澆水。幾匹馬踩著沉重的腳步拖著四輪大車在廣場上經過。

　　「我想要知道一些簡單的情況……好幾次有人對我說，在您理所當然地焦急地等待您太太分娩的時候，您曾經在院子裡來回踱步……您在院子裡曾遇到過什麼人嗎？您有沒有看到有人走到盡頭的辦公室裡去？」

　　聖馬克先生考慮了一會兒，手裡在玩弄著一把裁紙刀。

　　「等等……不！我想沒有……應該說我那時候心裡在想別的事情……女門房也許更能……」

　　「女門房一無所知。」

　　「那麼我……不……或者進而……可是這大概沒有任何關係。」

　　「您說說看嘛。」

　　「在某一個時候，我聽到垃圾桶旁邊有聲音……我那時候無事可做，我就走過去，我看到三層樓的房客……」

　　「馬丁太太？」

　　「我相信這是她的名字……我承認我不太熟悉我的鄰居……她在一隻垃圾桶裡尋找……我記得她對我說：『一隻銀調羹不當心掉在垃圾裡面了。』我問她說：『您找到了沒有？』她很快地回答說：『找到了……找到了。』……」

　　「後來她怎麼樣呢？」梅格雷問。

　　「她又回到樓上去，步子很急……她是一個神經質的小個子，她彷彿總是在奔跑……如果我記得不錯，我們也曾經這樣丟失過一只很值錢的戒指……而最妙的是，這只戒指又被一個撿破爛的在用抓鉤撥弄垃圾時發現了，並交還給了女門房……」

　　「您能不能告訴我這件事發生在什麼時間？」

　　「這我倒很難說了……請等等……我那時候不想吃晚飯……因此，在八時半的時候，我的僕人阿爾貝勸我吃一點東西……因為我不願意坐到飯桌上去，他就把幾個鯷魚酥餅送到客廳裡來……那件事發生在前……」

　　「在八點半以前嗎？」

　　「是的……就像您所說，發生在八點鐘敲過不久……可是我也不相信這會帶來什麼好處。您對這件事有什麼看法？……至於我，我可不相信像現在開始謠傳的，說這件事是這幢房子裡的人幹的……請想想，任何人都可以走進這個院子來……不過我要去對房東說，要他天一黑就關拱門……」

　　梅格雷站起來，「我還沒有什麼看法呢？」他說。

　　女門房送信來，這時候因為前廳的門開著，她突然看到了探長正在和聖馬克先生談話。

　　好心的布爾西埃太太啊，她的心都亂了！她的不安可以從她的眼光裡看出來！

　　是不是梅格雷懷疑聖馬克家裡的人或者只是用他的問題來糾纏他們？

　　「我很感謝您，先生……請原諒我打擾了您……」

　　「來支雪茄怎麼樣？」

　　聖馬克先生是一位大老爺，他帶有一種屈尊俯就的高傲態度，這使他更像一個政治家，而不像一個外交家。

　　「我一切聽您吩咐。」

　　僕人關上門。梅格雷慢慢走下樓梯，又來到院子裡，院子裡有一個大商店的送貨員，正在徒勞地尋找女門房。

　　門房裡只有一隻狗、二隻貓和兩個身上全是奶漬的孩子。

　　「媽媽不在這兒嗎？」

　　「她就要回來了，先生！她上樓去送信了……」

　　在院子裡靠近門房的陰蔽角落裡，有四隻鋅製的垃圾桶，一到晚上，房客們就先後來到這兒倒垃圾。

　　早晨六點鐘，女門房打開大門，垃圾場的工人來把垃圾倒在他們的大車上。

　　這個角落裡晚上沒有照明。院子裡唯一的一盞燈在另一邊，在樓梯下面。

　　馬丁太太來找什麼東西呢？那正是庫歇被殺死時的前後。

　　她是不是也來找她丈夫的手套？

　　「不對！」梅格雷咕噥著說，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馬丁倒垃圾的時間要晚得多。」

　　那麼，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垃圾裡不可能有調羹！在白天，房客們是不准在空垃圾箱裡扔任何東西的！那麼他們兩人一前一後來找什麼呢？

　　馬丁太太在垃圾捅裡面尋找，馬丁則繞著垃圾桶轉，還擦了幾根火柴──手套卻在第二天早晨找到了！

　　「您看到孩子嗎？」梅格雷身後有一個聲音說。說話的是女門房，她講起聖馬克家的孩子時比他們自己家裡人還激動，「您總不至於對馬丁太太說了什麼吧？絕不能讓她知道……」

　　「我知道！我知道！」

　　「至於花圈……我想講的是房客們送的花圈……我在想是今天就送到靈堂裡去呢，或者是按照習慣到舉行葬禮時再送去……那些職員們也很大方……他們收集到了三百多個法郎……」

　　她轉身對一個送貨員說：「找誰？」

　　「聖馬克！」

　　「右面樓梯。二樓對面房間……注意，按鈴輕一點。」隨後她對梅格雷說：「如果您能知道她收到了多少鮮花就好了！多得他們都不知道往哪兒放……以致不得不把大部分花送到上面傭人的房間裡去……您不想進來嗎？……若若，你能讓你的妹妹安靜些嗎？……」

　　探長始終在看垃圾桶。馬丁夫婦在那裡面究竟能找到些什麼東西呢？

　　「您是不是每天早晨按照規矩把它們送到人行道上去？」

　　「不，自從我丈夫去世以後，就不可能這樣做了！或者我就得找個人，因為對我來說，垃圾桶太重了……垃圾場的工人很幫忙……我有時候請他們喝一杯白葡萄酒，他們到院子裡來幫我推垃圾桶……」

　　「那麼撿破爛的無從下手了？」

　　「您以為是這樣嗎？他們也到院子裡來……他們有時三五成群地進來。」

　　「謝謝您。」

　　梅格雷走了，他心裡在想什麼事情，忘了、或者是不屑再去辦公室看看，儘管他早晨是打算去的。

　　他來到奧爾費弗爾濱河街司法警察局，有人告訴他說：「有人打電話找您。一位上校……」

　　可是他還在轉自己的念頭。他打開探員辦公室的門，叫道：「呂卡斯！你馬上到街上去，詢問所有經常去孚日廣場附近撿破爛的……如果必要，你可以去聖德尼專門焚燒垃圾的工廠裡去問問……」

　　「可是……」

　　「打聽一下前天早晨，在孚日廣場六十一號的垃圾箱裡有沒有發現什麼不平常的東西……」

　　隨後他重重地坐在他的扶手椅裡，這時候他想起了剛才聽到的一個詞：「上校……」

　　那位上校？他不認識什麼上校？

　　噢，對了！在這個案件中有一位上校！庫歇太太的叔父！他找他幹什麼呢？

　　「喂！香榭麗舍十七─六十二嗎？……這兒是司法警察局，我是梅格雷探長……您說什麼？多爾莫瓦上校要跟我講話嗎？……我等著……是，是的……喂！……是您嗎，我的上校？……什麼？一份遺囑？……我聽不太清楚……不，相反，請講得輕一點……請離電話遠一點……現在好一些了……您找到了一份離奇的遺囑？……甚至沒有蓋封印……當然，半個小時以後我就到那兒……不，不！我用不到乘計程車………」

　　他點著菸斗，把椅子往後推去，架起了雙腿。

第七章　三個女人

　　「上校在房裡等您，先生，請跟我來……」

　　點著蠟燭的停屍室關著。隔壁一間裡有人在活動，那大概是庫歇太太的房間。女傭人推開一扇門，梅格雷發現上校站在桌子旁邊，手輕輕地搭在桌子上，下巴往上翹著，神態莊嚴平靜，就像他在為一個雕塑家擺姿勢。

　　「請坐！」

　　梅格雷卻沒有坐下，只是把他沉甸甸的大衣的鈕扣解開了，把圓帽子放在一把椅子上，開始裝菸斗。

　　「是您找到那份遺囑的嗎？」他說，一面很感興趣地望望四周。

　　「是我，就在今天早晨。我的侄女還沒有知道。我應該說，這份遺囑是多麼叫人噁心……」

　　一個由庫歇想像出來的奇怪的房間，當然嘍！家具和這套房間裡的其他擺設一樣都是古色古香的。有幾件東西是很值錢的。就在一旁，有些東西說明了這個老好人的興趣是很粗俗的。

　　在窗子前面有一隻彷彿是用作寫字檯的桌子，上面放著一些土耳其香菸和一大套值六個蘇的櫻桃木菸斗，大概是庫歇心愛的，也是他經常使用的。

　　一件大紅睡衣！是他找到的最鮮豔的顏色！隨後，在床腳下，有幾隻底上有洞的拖鞋。桌子有一隻抽屜。

　　「請注意，這隻抽屜沒有上鎖！」上校說，「我甚至不知道鑰匙還有沒有。今天早晨，我侄女需要付供應商一筆錢，我不想讓她勞神簽支票。我在這個房間裡尋找了一下。我就找到了這個東西……」

　　一個印著「大飯店」字樣的信封，幾張有著同樣箋頭的淡藍色的信紙。信紙上有幾行彷彿是隨手寫下的字，就像一份草稿一樣：

　　以下是我的遺囑……

　　稍遠處是下面這句出人意料的話：

　　「因為我也許不會想到去了解有關繼承遺產的法律；所以我請我的公證人皮埃爾先生設法把我的財產盡量在以下三人中平均分配：

　　一、我的妻子熱爾曼娜，娘家姓多爾莫瓦；

　　二、我的前妻，現在是馬丁先生的妻子，地址是孚日廣場六十一號；

　　三、尼娜．莫瓦納爾，住在畢卡爾大街畢卡爾旅館。」

　　「您對這份遺囑怎麼看？」

　　梅格雷非常高興。這份遺囑終於向他證明了庫歇的確是非常慷慨的。

　　「當然，」上校接著說，「這份遺囑是不能成立的。其中的內容是完全無效的。一等喪禮結束，我們就要提出訴訟，可是，我覺得這份遺囑很有趣，也很重要，所以我就告訴您一下，因為……」

　　梅格雷始終在微笑，就像他在參加一場鬧劇，直到這張印有「大飯店」箋頭的信紙。就像很多在企業中心沒有辦公室的經紀人一樣，庫歇大概要在這裡會見一些人。因此，大概在門廳或者吸菸室等待某人來到時，他就抽出寫字檯旁邊的墊板，塗下了這幾行字。

　　他連信封也沒有封！他把所有這一切都扔在他的抽屜裡，準備過些時候再按照規定的形式來起草這份遺囑。

　　──這是十五天以前的事。

　　「您一定感到震驚吧，」上校說，「這份遺囑有一個嚴重的缺陷。庫歇單單忘記了提及他的兒子！僅僅這個細節就足夠使這份遺囑因程序上的不合常規而無效，而且……」

　　「您認識羅熱嗎？」

　　「我嗎？……不認識……」

　　梅格雷始終在微笑。

　　「我之所以請您來，是因為……」

　　「您認識尼娜．莫瓦納爾嗎？」

　　這個不幸的人猛地跳了起來，就好似有人踩了他的腳。

　　「我為什麼要認識她！只是她的地址，使我想起了……可是我剛才說什麼了？……噢，是啊！您看到寫這份遺囑的日子嗎？是最近的事！……庫歇寫了這份遺囑以後兩個星期就死了……他是被擊斃的……現在請設想一下，那兩個女人中有一個知道了庫歇的安排……我有充分理由相信她們兩人都不是有錢人……」

　　「為什麼是兩個女人呢？」

　　「您這是什麼意思？」

　　「三個女人！遺囑談到了三個女人！庫歇的三個女人，對不起！」

　　上校最終以為梅格雷在開玩笑。

　　「我可不是在開玩笑……」他說，「請別忘了，在這幢房子裡有一個死人！這關係到好幾個人的前途……」

　　這是毫無疑問的，可是探長還是想笑，也許他自己也講不清楚他為什麼要笑。

　　「很感謝您通知了我……」

　　上校有點兒氣惱。他不理解像梅格雷這樣一個重要人物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態度。

　　「我猜想……」

　　「再見了，我的上校……請代我向庫歇太太問好……」

　　走到街上，他不由得又咕嚕起來。

　　「該死的庫歇！」

　　他泰然自若、一本正經地把他三個女人寫進了他的遺囑裡！包括現在已成為馬丁太太的第一位夫人，她經常突然出現在他面前，目光輕蔑，就像在訓斥他一樣！還包括那個好心腸的尼娜，她竭盡全力為他消愁解悶！

　　相反，他卻忘了他還有一個兒子！

　　梅格雷考慮了好一陣子，應該首先把這個消息告訴誰？先告訴馬丁太太嗎？一聽到有這筆財富肯定會使她從床上跳起來。先告訴尼娜嗎？……

　　「可是，她們還沒有拿到錢呢……」

　　這是一件曠日持久的事情！要打官司！馬丁太太無論如何不會聽人擺佈的！

　　「不過上校的確是個正派人！他本來可以燒掉遺囑，不會有一個人知道……」

　　梅格雷步伐輕鬆地穿過了歐羅巴街區。陽光灰白，氣候溫和，空氣中含有歡樂的氣氛。

　　「該死的庫歇！」

　　他沒有向任何人詢問便闖進了畢卡爾旅館的電梯裡，沒多久他便在敲尼娜的房門了。房內有了響動。門打開了一條縫，正夠伸出一隻手來，攤開在梅格雷面前。

　　這是一隻女人的手，已經乾癟了。因為梅格雷沒有反應，這隻手不耐煩了，露出了一張英國老太婆的臉，進行了一場誰也聽不懂誰的談話。

　　更可以說，梅格雷猜出了英國婦人在等信件，這可以從她手的姿態看出來。毫無疑問的是，尼娜已經不住在這個房間裡了，大概也不住在這個旅館裡了。

　　「她住不起了！」他心裡想。

　　他在隔壁房間的門口站住了，猶豫了一會兒。

　　一個侍者不信任地盤問他：「您找誰？」

　　這就使他下了決心。

　　「庫歇先生……」

　　「他沒有回答您嗎？」

　　「我還沒有敲門呢。」

　　梅格雷臉上始終掛著微笑。他的心情很好。

　　這天早晨，他突然感到自己在參加一場鬧劇！生活本身就是鬧劇！庫歇的死是一場鬧劇，尤其是他的遺囑！

　　門閂「咯」的一聲拉開了。梅格雷走進去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拉開窗簾，打開窗子。

　　塞利娜還沒有醒呢，羅熱揉著眼睛、打著呵欠說：「噢，是您啊……」

　　有進步了。房間裡沒有聞到乙醚的氣味。衣服扔在地上，聚成一堆。

　　「您來幹嘛？」

　　他坐在他的床上，拿起床頭櫃上的一杯水，一下子喝了個精光。

　　「他們找到遺囑了！」梅格雷說，一面拉過被子蓋住了正蜷縮成一團睡著的塞利娜的一條赤裸裸的大腿。

　　「怎麼樣呢？」

　　羅熱沒有露出絲毫激情，只是稍許有點兒好奇。

　　「怎麼樣？這是一份很可笑的遺囑！它肯定會讓吃法律飯的人耗盡筆墨，並大發其財。您倒是想想看，您父親把所有的財產給了他三個女人！」

　　年輕人沒有聽懂。

　　「他三個？……」

　　「是的！他現在的合法妻子，還有您的母親，最後是他的女朋友，小尼娜，她昨天還是您的鄰居呢！他委託律師辦理此事，要讓她們三人平分他的財產。」

　　羅熱並未表示震驚。他彷彿在思考，可是又不像是在思考一件與他個人有關的事情。

　　「這真使人好笑！」他終於說道，聲音和他的話語同樣嚴肅。

　　「上校也是這麼對我說的。」

　　「什麼上校？」

　　「庫歇太太的一位叔叔……他是庫歇太太家裡的一位長輩……」

　　「他的臉一定拉長了。」

　　「您說得對！」

　　年輕人下了床，抓起一條扔在椅背上的長褲。

　　「您聽到這個消息似乎並不激動。」

　　「我？您知道……」

　　他扣上褲子上的扣子，尋找梳子，關上窗子，因為窗外吹進來的風太涼了。

　　「您不需要錢嗎？」

　　梅格雷突然嚴肅起來，他的眼光變得沉重而咄咄逼人了。

　　「我不知道。」

　　「您不知道您是不是需要錢？」

　　羅熱用他青綠色的眼光盯了探長一眼，梅格雷覺得很不舒服。

　　「我才不在乎呢。」

　　「您賺的錢是不夠您開銷的吧？」

　　「我一個銅子也不賺！」

　　他打了個呵欠，神情淡漠地照了照鏡子。梅格雷發現塞利娜已經醒了。她沒有動彈，她大概聽到了一部分談話，因為她正在好奇地觀察著他們兩人。

　　不過她也需要喝一杯水！這個房間裡的氣氛，加上它凌亂狼藉的情況，潮乎乎的味道，還有這兩個無精打采的人，就好像是一個死氣沉沉的世界。

　　「您有錢留著嗎？」

　　羅熱對這種談話已經開始不耐煩了。他尋找他的上衣，從裡面掏出一隻上面有他名字標誌的薄薄的皮夾子，扔給了梅格雷。

　　「您搜吧！」

　　兩張一百法郎的鈔票，幾張小額紙幣，一張駕駛執照和一張舊的衣帽間的硬卡。

　　「如果您被剝奪了繼承權，您準備怎麼辦？」

　　「我不要遺產！」

　　「您不準備對遺產提出訴訟嗎？」

　　「不！」

　　回答的聲音很古怪。梅格雷在地毯上站定，抬起頭說：「三十六萬法郎就夠您花了嗎？」

　　聽到這句話，年輕人的態度變了。他向探長走去，到離他不滿一步時才站定，以致他們兩人的肩膀也碰到一起了。隨後他捏緊拳頭咕噥著說：「您再說一遍！」

　　這時候，他的神態裡有一股流氓腔！很有在郊外小酒館裡準備尋釁打架的味道。

　　「我問您庫歇的三十六萬法郎夠您……」

　　梅格雷正趕上把對方揮過來的胳膊抓住，要不然他將要挨上終身難忘的狠狠一拳了！

　　「請安靜！」

　　羅熱果真安靜下來了！他也不掙扎！他臉色灰白，眼睛發直，等著探長自己鬆手。

　　是不是為了再打一拳？這時候塞利娜已經從床上跳下來，儘管她幾乎是赤身裸體的。她似乎在準備著去開門呼救。

　　這一切都在不聲不響中過去了。梅格雷只抓住他幾秒鐘以後便鬆手了，年輕人在獲得自由後也沒有動彈。

　　大家久久沒有說話，彷彿都在猶豫著不想打破這種寂靜，就像在一次戰鬥中，雙方都在捉摸是否要先動手。

　　最後，羅熱開口說話了：「您完全搞錯了！」他從地上撿起一件淡紫色的睡衣扔給了他的女伴。

　　「您願不願意和我談談，這兩百法郎用完之後，您準備怎麼辦？」

　　「在今天以前我又幹了些什麼呢？」

　　「這兩者之間唯有一個微小的差別：您的父親去世了，您不能再向他借錢了……」

　　羅熱聳聳肩膀，意思是說他的對話者根本什麼也不懂。

　　當時的氣氛很難描述。不像是什麼悲劇，有一種另外的使人心碎的東西！也許是一種缺乏詩意的放蕩氣息，也許是這只皮夾子和這兩張一百法郎的鈔票？……

　　再或者是這個憂心忡忡的女人，她剛才發現明天的日子將和過去不相同了，一定得另找靠山了！也不是！是羅熱自己使人感到害怕，因為現在他的行為和他的過去不相符合，和梅格雷所知道的他的性格毫無共同之處！

　　他的平靜不像是裝出來的！

　　……他真的非常平靜，平靜得就像一個……

　　「把您的手槍給我！」探長突然說。

　　年輕人從他的褲袋裡掏出一把手槍，臉上還帶有一絲笑意。

　　「您允許我……」

　　他沒有再講下去，因為他看到那個女人嚇得快叫起來了。她搞不清楚是什麼事情，可是她感到有什麼可怕的事情正在發生。

　　羅熱的眼光裡含有嘲弄的意味。

　　梅格雷幾乎像是逃走一樣，他不再有什麼話可說，不再有什麼動作要做，便撤退了。走出去時他撞在門框上，差點兒罵出聲來。

　　走到街上，他失去了上午一直有的輕鬆情緒。

　　他不再感到生活裡有什麼鬧劇的跡象。他抬起頭看看這雙男女的窗口。窗關著，什麼也看不到。

　　他心裡很不痛快，這種情緒突然襲來，就像一個人墮入了迷霧中一樣。

　　羅熱的兩三個眼色，他似乎難以解釋……總之，這不是他所期待的眼色……這種眼色和其他的眼色很不協調……

　　他又折回去了，因為他忘記問問旅館裡的人，尼娜搬到什麼地方去了。

　　「不知道！」看門人回答說，「她付了房錢後便拎著手提箱走了！沒有叫計程車……她大概挑了本區一個價錢便宜些的旅館……」

　　「喂……如果……如果這兒發生了什麼事……是的……意料不到的事……我請您通知我本人，司法警察局的……梅格雷探長。」

　　他對自己這個措施很不滿意。能發生些行麼事呢？儘管如此，他還是想到了皮夾子裡面的那兩張一百法郎的紙幣，想到了塞利娜的驚惶不安的目光。

　　一刻鐘以後，他從演員門走進了「藍色磨坊」。

　　大廳裡空無一人，黑糊糊的，椅子和包廂邊緣都鋪著綠色的塔夫綢。

　　舞臺上有六個女人，儘管都穿著大衣，還是冷得瑟瑟發抖，她們不斷地在重複著同一種步伐──一種簡單可笑的步伐，一個矮胖男子正在聲嘶力竭地吆喝著一首樂曲的拍子。

　　「一！……二！……特拉、拉、拉、拉……不……不！……特拉、拉、拉，拉……三！……三！……媽的！」

　　第二個女人是尼娜。她認出了站在一根柱子旁邊的梅格雷。那個矮胖子也看到他了，可是沒有理他。

　　「一！……二！……特拉、拉、拉、拉……」

　　這樣過了一刻鐘。這兒比外面還要冷，梅格雷的腳也凍僵了。最後，這個矮胖子擦了擦額頭，向那群舞女罵了一句作為告別。

　　「是找我嗎？」他遠遠地向梅格雷叫道。

　　「不！……我找……」

　　尼娜過來了，她有些拘謹，不知道是不是該把手伸給探長。

　　「我有一件重要消息要告訴您……」

　　「不要在這兒講……我們不能在劇場裡接待來訪……晚上又當別論，因為可以多賣門票……」

　　他們走進隔壁一個小酒吧裡，坐在一隻獨腳小圓桌旁邊。

　　「有人找到了庫歇的遺囑……他把他所有的財產遺留給三個女人……」

　　她驚奇地望著他，猜不出是怎麼一回事。

　　「首先是他的前妻，當然她已經再婚了……其次是她第二個妻子……隨後是您！」

　　她的眼睛一直盯著梅格雷，梅格雷看到她的眼睛睜大了，漸漸地蒙上了淚水。最後她雙手捧著臉哭起來了。

第八章　照看病人的人

　　「他有心臟病，他自己知道。」

　　尼娜喝了一杯紅寶石顏色的開胃酒。

　　「就因為這個原因他很注意保重身體。他說他已經工作得夠了，現在是他好好享受生活的時候了……」

　　「他有時候談到死嗎？」

　　「經常談到！……可是，不是……這種死！他經常想到他的心臟病……」

　　這個小酒吧間平時來的都是常客。老板偷偷地瞧瞧梅格雷，他好像是一個有錢的人。在鋅製櫃檯前面，大家在談論當天下午的賽馬情況。

　　「他憂鬱嗎？」

　　「這很難說清楚！因為他和別的男人不一樣。比如說，他到劇院裡或者別的地方去。他玩得很高興，隨後，他又毫無理由地大大咧咧地笑著說：『生活真是骯髒，嗯，尼內特。』」

　　「他關心他的兒子嗎？」

　　「不……」

　　「他談起他嗎？」

　　「幾乎從來也沒有談起過他，只有在他來向他要錢的時候。」

　　「那時候他說些什麼呢？」

　　「他嘆著氣說：『多麼可憐的傻子……』」

　　梅格雷早已感到了，不知道為了什麼原因，庫歇對他的兒子毫無感情。甚至他看到這個年輕人就感到噁心，噁心得甚至不想拉他一把。

　　因為他從來沒有勸過他要好好做人。他給他錢只是為了把他打發走，或者是出於憐憫。

　　「侍者！多少錢？」

　　「四法郎六十生丁。」

　　尼娜和他一起走出了酒吧間，他們兩人在噴泉街上站了一會兒。

　　「現在您住在哪兒？」

　　「勒皮克街左面第一個旅館。旅館名字我還沒有看，相當乾淨……」

　　「等您有了錢，您可以……」

　　她苦澀地一笑：「您知道我永遠也不會有錢！我不是一個會有錢的人……」

　　最奇怪的是，梅格雷也有相同的感覺，尼娜不像一個有朝一日會富起來的人，可是他講不出是什麼原因。

　　「我陪您走到畢卡爾廣場，我到那兒去乘電車……」

　　他們慢慢地走著，梅格雷體格魁偉，步伐沉重，尼娜在她同伴寬闊的肩膀旁邊像個小淘氣一樣。

　　「您不知道我一個人有時多麼害怕！幸好有了這個劇院，一天演兩場，一面等待新的排練……」

　　梅格雷走一步，尼娜要走兩步，她幾乎是在小跑步了。在畢卡爾街轉角，她突然站定了，這時候探長皺了皺眉頭，低聲咕噥著：「笨蛋！」

　　他們其實什麼也沒有看見。畢卡爾旅館對面，聚集著四十來個人。門口有一個警察正在設法疏散這群人。

　　看到的就是這些！可是有一種特殊的氣氛，那種只有在街上發生了什麼災禍時才會有的肅穆氣氛。

　　「怎麼回事？」尼娜結結巴巴地說，「……在我原來住的旅館裡……」

　　「不！沒有什麼事，請您回去吧……」

　　「可是……如果……」

　　「請您回去吧！」他生硬地命令道。

　　她膽怯地服從了，這時候探長分開人群，像一個羊頭撞錘似的衝了過去。有一些女人在詛咒他。

　　警察認出了他，讓他走進了旅館的門廳。

　　本地區的分局長已經在那兒了，他正在跟看門人談話。一看到梅格雷進來，看門人便叫了起來：「就是他，我認識他……」

　　兩位警官握了握手。這時候他們聽到在朝著大廳的一個小客廳裡有隱隱約約的嗚咽聲、嘆息聲和低語聲。

　　「他怎麼了？」梅格雷問道。

　　「和他一起過活的姑娘說他神態平靜地站在窗子前面，她在穿衣服。他一面吹著口哨，一面看著她……接著對她說，她的大腿很美，可是，小腿太瘦……隨後他又接著吹口哨……突然她什麼也聽不到了……她有一種空落落的感覺，覺得有點兒心慌……他不見了……可是他不可能是從門裡出去的……」

　　「懂了！他掉到人行道上時沒有傷著別人嗎？」

　　「沒有！當場摔死！脊柱骨斷了兩處……」

　　「他們來了！」門口的警察來通知說。

　　分局長對梅格雷解釋說：「是救護車……其他也沒有什麼辦法了……您知不知道他有什麼親屬要通知？……您來的時候，看門人正在對我講，那個年輕人今天早晨有客來訪，說是一個身材高大、健壯結實的男子……他替我描繪那個人，這時候我突然看到了您……原來是您！我是不是還要寫一份報告，或者是由您自己處理？」

　　「請寫一份報告。」

　　「如何通知他家屬呢？」

　　「這由我負責。」

　　他推開小客廳的門，看見地上有一個形體，蓋著一條從床上取來的床單。

　　塞利娜倒在一把扶手椅裡，發出一種像貓頭鷹似的有規則的咕咕的叫聲，旁邊有一個胖婦人──也許是老板娘，也許是女總管，正在設法安慰她：「他好像不是因為您而自殺的，是嗎？……您是沒有辦法的……您一直很聽他的話……」

　　梅格雷沒有掀起被單，甚至沒有讓塞利娜看到自己。

　　一會兒以後，幾個護士把屍體抬上了救護車，向法醫學研究所駛去。

　　這時候，畢卡爾廣場上的人群逐漸散去了。後來的看熱鬧的人甚至不知道究竟是發生了一場火災、有人自殺還是抓住了一個扒手。

　　「他在吹口哨……突然我什麼也聽不到了……」

　　梅格雷慢慢地登上了孚日廣場上那幢房子的樓梯，就在他快要走到三樓時，他沉下了臉。

　　老瑪蒂爾特的房門半開著。這個女人大概正在門後窺探。可是他聳聳肩，拉了拉掛在馬丁家門口的鈴繩。

　　他嘴裡還叼著菸斗。他有一個時候想把菸斗放進口袋裡，可是他又一次聳了聳肩膀。

　　有瓶子相撞的聲音。模糊的低語聲。兩個男人的聲音逐漸過來，門終於開了。

　　「走好，大夫……是，大夫……謝謝，大夫……」馬丁先生神色沮喪，梅格雷看到好像穿著和早晨同樣的不成體統的服裝。

　　「是您？」

　　醫生向樓梯走去，馬丁先生請探長進去，一面向臥室偷偷地望了一眼。

　　「她的病更嚴重了嗎？」

　　「不知道……大夫也講不清楚……他今天晚上再來……」他在收音機上拿起一張藥方，用游移不定的目光看著它，「我甚至沒有人可以為我到藥房去一次。」

　　「發生什麼事？」

　　「就像昨天夜裡一樣，可是還要厲害一些……她開始發抖，結結巴巴講些誰也聽不明白的話……我派人去找大夫來，他量了她的體溫，高燒將近四十度……」

　　「她說胡話了嗎？」

　　「我不是對您說了，沒有人能聽懂她的話嘛！要弄些冰來，還要一個橡膠冰袋，可以把冰放在她的額頭上。」

　　「要不要讓我留在這兒，您到藥房去？」

　　馬丁先生似乎要拒絕，可是他最後還是接受了。他披上大衣，打著笨拙的、悲劇性的手勢離去了，接著他又回來，因為他忘記帶錢了。

　　梅格雷留在這兒沒有任何目的。他對什麼也不感興趣，也不打開任何一隻抽屜看看，桌上有一堆信件，他甚至不屑一瞥。他聽到病人不規則的呼吸聲，她不住地長吁短嘆，隨後是講出幾個模糊的音節。

　　馬丁先生回來時，看到梅格雷還是在原來的位置上。

　　「全都有了嗎？」

　　「是的，真要命……連辦公室也沒有通知！」

　　梅格雷幫著他把冰敲碎，放進紅色的橡膠冰袋。

　　「早晨沒有人來訪過嗎？」

　　「沒有。」

　　「也沒有收到過來信？」

　　「沒有，只有幾份廣告單……」

　　馬丁太太滿頭是汗，她的灰白色的頭髮都貼在腦門上。她的嘴唇毫無血色，可是眼睛卻異常靈活。

　　她是不是認出了把冰袋按在她頭上的梅格雷。

　　也許不能這麼說。可是她彷彿稍許平靜些了。她頭上頂著紅色的冰袋，一動不動地瞧著天花板。

　　探長把馬丁先生請到飯廳裡。

　　「我有幾個剛知道的消息要告訴您。」

　　「噢！」馬丁打了個哆嗦，他非常擔心。

　　「有人發現了庫歇先生的遺囑。他把三分之一的遺產給了您的妻子……」

　　「什麼？」

　　這個公務員聽到這個消息嚇了一跳，他目瞪口呆，不知所措：「您說他留給我們？……」

　　「他三分之一的財產，可能事情不會太順利。他第二位太太肯定要提出異議……因為她只得了三分之一……其餘三分之一要給另外一個人，庫歇最後一個情婦，一個叫尼娜的姑娘……」

　　為什麼馬丁似乎很失望呢？豈止失望，簡直是嚇呆了！就像是他的四肢都被斬斷了一樣！他的眼睛緊盯著地板，難以恢復鎮靜。

　　「還有一個消息不太好……是有關您妻子的兒子的……」

　　「羅熱？」

　　「今天早晨他從他的畢卡爾街的房間裡跳窗自殺了……」

　　這時候，探長看到這位小個子的馬丁先生突然挺直了身子，怒沖沖地盯著他大叫道：「您在對我講些什麼東西？……您是想把我逼瘋是嗎？……您還是爽爽快快告訴我說，您講的都是鬼話，目的是引我開口……」

　　「講話別這麼大聲……您太太……」

　　「我才不在乎呢……您說謊……這是不可能的……」

　　簡直不認識他了。他一下子失去了他靦腆的性格和他始終如一的良好教養。看到他的臉變了形，嘴唇斜抖，雙手在空中揮舞，真是夠奇怪的。

　　「我向您保證，」梅格雷堅持說，「這兩個消息都是確鑿無疑的……」

　　「可是他為什麼要這樣做？……我，我對您說，這真要使人發瘋！……再說，這樣也好……我的妻子快要發瘋了！您已經看到她了！……如果這樣的事再繼續下去，我也要發瘋了……我們兩個都要變成瘋子了……」

　　他的目光游移不定，他已經不能控制自己了。

　　「他的兒子跳窗了！……還有遺囑……」

　　他臉部的肌肉都在抽搐，突然又淚如泉湧，既可悲可笑，又可憎可恨。

　　「我請您安靜一些……」

　　「整整一生……三十二年……一天又一天……九點鐘上班……從來沒有受到過申斥……這一切都是為了……」

　　「我求您了……想想看，您的妻子會聽到的，她的病很重……」

　　「那麼我呢？……您以為我沒有病嗎？……您以為我還能長期這樣生活下去嗎？……」他不像是一個喜歡哭的人，所以他的淚水是相當感人的。

　　「您和這一切沒有關係，對嗎？是您妻子的兒子……您是沒有責任的……」

　　馬丁瞧著探長，他突然安靜下來了，但時間不長。

　　「我是沒有責任的……」他又發火了，「不管怎麼樣，這些煩人的事怎麼會讓我碰上了！您到這兒來告訴我這些事情……在樓梯上，房客們都斜著眼睛看著我……我打賭，他們懷疑是我殺了庫歇……當然啦！……而且，誰又能向我證明，您不和他們一樣，也在懷疑我？……您到這兒來幹什麼？……您不回答……您甚至不敢回答……總是揀軟的吃……一個不能自衛的男人……我的妻子又在生病……還有……」

　　他在揮舞胳膊做手勢的時候，把收音機碰翻，掉到地上，收音機裡的燈泡摔得粉碎。

　　這時候，小公務員的形象又出現了。

　　「這架收音機要一千二百法郎，我等了三年才買下了它……」

　　隔壁房間傳來一陣呻吟聲。他側耳傾聽，但身子沒有動。

　　「您妻子需要什麼嗎？」

　　梅格雷向臥室裡望望。馬丁太太一直躺著。探長看到了她的目光，很難說清她的目光是尖銳異常呢，還是因高燒而混濁了。

　　她不想講話，光聽他們說。

　　飯廳裡，馬丁把兩隻手肘支在一隻櫃子上，雙手捧頭，注視著在他面前幾公分遠的桌毯。

　　「為什麼他要自殺呢？」

　　「如果是他……」

　　大家不再說話了。探長聽到有噼啪聲，聞到有強烈的糊味，可是馬丁沒有察覺。

　　「爐子上有東西嗎？」梅格雷問。

　　他走進冒著青煙的廚房。看到煤氣灶上有一隻牛奶鍋，裡面的牛奶全溢了出來，鍋子快爆裂了。他關上煤氣，打開窗子，看到這幢大樓的院子，里維埃爾大夫的血清實驗室和停在臺階前的經理的汽車，還可以聽到從辦公室裡傳出來的打字聲。

　　梅格雷之所以遲遲不走，不是沒有原因的。他想給馬丁平靜下來的時間，研究研究他的神態舉止。他慢慢地裝著他的菸斗，在煤氣灶的一個點火器上點燃了它。

　　他又回到飯廳，馬丁還是沒有動，可是他比較平靜了，他嘆一口氣，又挺起身子，找一塊手帕，大聲地擤鼻涕。

　　「這一切都不會有好結果，是嗎？」他開始說。

　　「已經死了兩個人了！」梅格雷回答說。

　　「死了兩個……？」馬丁又作了一次努力，這次努力一定很艱苦，因為馬丁差點兒又要激動起來了，他總算又控制了自己。

　　「這樣的話，我相信最好還是……」

　　「最好還是怎麼樣？」

　　探長幾乎不敢講話。他摒住呼吸，收緊胸脯，因為他感到快要真相大白了。

　　「是的，」馬丁像自言自語地咕噥著說，「算了！……這是不可避免的……不─可─避─免─的……」

　　這時候，他不由自主地走到開著的臥室的門口，向房間裡望望。

　　梅格雷一直默不作聲地一動不動地等待著。

　　馬丁什麼也不說，也沒有聽到他妻子的聲音，不過也不排除發生了什麼事情。

　　等了很長時間，探長開始不耐煩了。

　　「怎麼樣？」

　　馬丁慢慢地向他回過頭來，臉色變了。

　　「什麼？」

　　「您剛才說……」

　　馬丁先生想露出笑容。

　　「什麼？」

　　「為了避免新的悲劇，最好還是……」

　　「最好還是什麼？」他把手伸到額頭上，就像一個在竭力回憶的人，「我請您原諒，我太激動了……」

　　「以致忘記了您想說的話？」

　　「是的，我記不起了……瞧……她睡著了……」

　　他指指已經合上眼睛的馬丁太太，她的臉紅起來了，大概是使用了冰袋的緣故。

　　「您知道些什麼？」梅格雷問道，他的語氣像在問一個狡猾的被告一樣。

　　「我嗎？」

　　以後的回答都和這個差不多，也就是說他在裝模作樣，他總是故作驚奇地重複問話。

　　「您準備告訴我實話……」

　　「實話？」

　　「喂！別裝傻。您知道是誰殺了庫歇……」

　　「我嗎？……我知道嗎？……」

　　如果他從來沒有挨過耳光的話，這一次他幾乎被梅格雷狠狠地摑一下子。

　　探長牙齒咬得緊緊地，瞧瞧這個一動不動的女人，她在睡覺或者是在裝睡，隨後又瞧瞧那個眼皮還腫著的老好人，由於剛才的發作，他的面部肌肉還很緊張，鬍子耷拉下來了。

　　「您準備對可能發生的事情負責嗎？」

　　「會發生什麼事情呢？」

　　「您錯了，馬丁！」

　　「什麼錯？」

　　發生了什麼事？這個快要吐露真情的人在兩個房間之間待了大約一分鐘時間，眼睛盯著他妻子的床。梅格雷什麼也沒有聽到。馬丁也沒有動彈。

　　現在她睡著了；他則假裝清白！

　　「我請您原諒……我相信有一會兒我的頭腦糊塗了……您也知道，為了再小的原因也會使人發瘋的……」

　　不過他還是憂心忡忡，甚至有點兒淒涼。他就像一個罪孽深重的人一樣。他不敢面對梅格雷，眼睛掃視著室內他所熟悉的東西，最後停留在摔壞的收音機上，他向地板彎下身去，把背對著探長，把它撿起。

　　「醫生什麼時候來？」

　　「我不知道……」他說，「今天晚上……」

　　梅格雷走出門去，把身後的門重重地碰上了。

　　他迎面碰到了老瑪蒂爾特，她一下子嚇得目瞪口呆，愣住了。

　　「您還是沒有什麼可以對我說的，是嗎？……嗯？……您大概還要說，您什麼也不知道吧？」

　　她在盡力恢復常態。她的兩隻手放在圍裙裡面，就像一個老年女傭的常有的姿勢一樣。

　　「到您家裡去……」

　　她穿著軟底拖鞋在地板上走去，猶猶豫豫地推開了半開著的門。

　　「那麼，請進……」

　　梅格雷走進去，一腳把門踢上；他對坐在窗子前面的女瘋子甚至連看也沒有看一眼。

　　「現在，請講吧！……懂我的意思嗎？」說著，他重重地跌坐在一把椅子上。

第九章　拿津貼的人

　　「首先，他們整天吵架……」

　　梅格雷毫不感到意外。他已經完全陷入這種比悲劇本身還要叫人噁心的日常的庸俗的瑣事中去了。在他面前的老太婆帶著欣喜若狂和咄咄逼人表情，顯得非常可怕。她在講，她還要講！為了她對馬丁夫婦的仇恨，對死者的仇恨，對這幢房子的所有房客的仇恨，對全人類的仇恨……也有對梅格雷的仇恨！她始終站著，雙手握著擱在她的柔軟的大肚子上，真好像這個時刻她已經等了整整一生了。

　　掛在她嘴上的不是微笑，而是使她全身都融化了的幸福！

　　「首先，他們整天吵架……」

　　她有得是時間。她字斟句酌地在考慮她的句子。她慢條斯理地表達她對吵架的人的蔑視。

　　「簡直還不如那些撿破爛的！他們一貫都是這樣的！以致我在想，他怎麼還沒有殺掉她。」

　　「啊！您已經預料到了？……」

　　「一個人生活在這樣一幢房子裡，什麼都得預料到……」

　　她很注意自己講話的音調。她是可憎甚於可笑呢，還是可笑甚於可憎？

　　房間很大。有一隻翻亂的床，灰色的床單也許從來沒有放到陽光下去曬過。一張桌子，一隻舊衣櫃，一隻煤氣灶。

　　女瘋子坐在一把扶手椅裡，她直視前面，臉上掛著一絲感人的微笑。

　　「對不起！您有時候接待來訪的客人嗎？」梅格雷問道。

　　「從來沒有！」

　　「而您的妹妹從來也不走出這個房間嗎？」

　　「有幾次，她曾經逃到樓梯上……」

　　房間裡陰沉沉的毫無生氣，有一種骯髒、貧困、衰老的氣息，也許是一種死亡的氣息？

　　「請您注意，始終是那個女人挑起的！」

　　梅格雷幾乎沒有催問她，他茫然地看著她，聽著。

　　「當然是為了錢！不是為了女人……儘管有一次她一面在算帳，一面硬說他去過妓院了，這一次他是什麼滋味都嘗到了……」

　　「她打他嗎？」

　　梅格雷問的時候沒有譏諷的意思。這個設想也不比其他的更加荒謬。遇到了這麼許多稀奇古怪的事情！什麼也不會使人吃驚了。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打他，可是無論如何我知道她總是摔盤子……隨後她就哭，說她永遠也不會有一個幸福的家庭……」

　　「總之，幾乎每天都要吵架，是嗎？」

　　「不是大吵大鬧！而是謾罵，每星期吵兩三次……」

　　「這樣您就有事幹了！」

　　很難說她有沒有聽懂，她稍帶不安地望著他。

　　「她經常罵他些什麼？」

　　「『一個人養不起老婆就別結婚……』、『一個人不能用吹牛要增加薪金來欺騙自己的老婆……』、『一個人不能娶一個像庫歇那樣能賺幾百萬的人的老婆……』、『公務員都是懦夫……一個人如果想幹出些什麼，一定要為自己工作，要能冒險，要有主動性……』」

　　可憐的馬丁，還有他的手套，他的灰黃色大衣，他的用髮乳膠住的鬍子！梅格雷可以想像出所有扔到他頭上去的牛毛細雨和瓢潑大雨。

　　可是，他已經做了他所能做的一切！在他以前，是庫歇挨到這些同樣的責罵，她大概是這麼罵他的：「『瞧瞧馬丁先生！他是一個多麼聰明的人！他也許在想要娶一個妻子！如果他發生了什麼事，他妻子會得到一份津貼！而你……』」

　　這一切都是不祥之兆！馬丁太太搞錯了，她被欺騙了，而她欺騙了所有的人！出了一個可怕的根本性錯誤！

　　莫城的甜食商的女兒需要錢！這是一個既成事實！這是一個需要！她感覺得到！她生下來就是為得到錢，因此，就得讓丈夫去賺！庫歇賺得不夠，如果他死了，做妻子的連一份津貼也拿不到。她嫁給了馬丁，就是這麼回事！

　　可是庫歇卻成了百萬富翁，可惜太遲了些！又無法幫助馬丁，無法使他離開登記局，也去做血清買賣或者其他利潤大的生意，她太不幸了，她始終是不幸的！生活在卑鄙地欺騙她，並以此為樂！

　　老瑪蒂爾特青綠色的眼睛注視著梅格雷，就像美杜莎【註：希臘神話中的一個蛇髮女妖。】的眼睛一樣。

　　「她兒子來看她嗎？」

　　「有時候來。」

　　「她也和他爭吵嗎？」

　　真好像這個老太婆等候這個時刻已經等了好幾年了！她不慌不忙，她有得是時間！

　　「她總是開導他：『你父親有得是錢！如果他不讓你過好日子，他一定是非常可恥的，你甚至連汽車也沒有……你知道這是什麼原因嗎？就因為這個為了錢而嫁給他的女人！因為她就是為了這個原因才嫁給他的……而且天知道這個女人以後將怎樣對付你……是不是你會得到一些屬於你的財產？……』、『所以現在你應該不擇手段地向他要錢，把錢放在可靠的地方……』、『如果你願意，就由我來替你保管……喂，我來替你保管，好不好？……』」

　　梅格雷一面看著骯髒的地板，一面神色嚴峻地思考著。

　　在這些混亂不堪的感情中，他相信認出了一種主要的感情，這種感情也許帶來了所有其他的感情，這種主要的感情是擔憂！那是一種病態的、近乎瘋狂的擔憂……

　　馬丁太太總是喋喋不休地嘮叨著可能發生的事情：丈夫的死，如果他死後拿不到津貼，那麼就要過貧困的日子……她為她的兒子感到害怕！這成了一個糾纏不休的惡夢。

　　「羅熱是怎麼回答的？」

　　「什麼也沒有說！他從來不在這兒待得很久。他大概在別處有更有意思的事情要幹……」

　　「發生凶殺的那天他來了沒有？」

　　「我不知道。」

　　那個和瑪蒂爾特一樣老的女瘋子坐在角落裡，始終帶著動人的微笑瞧著探長。

　　「馬丁家是否有過一次比平時更有趣的談話？」

　　「我不知道。」

　　「晚上八點鐘左右，馬丁太太是否下樓去過？」

　　「我記不起來了！我不能一天到晚待在走廊裡。」

　　這句話是無意識的，還是機警的諷刺？無論如何，她還是有所保留的，梅格雷感覺得到，膿還沒有全部擠乾淨！

　　「晚上，他們開始爭吵……」

　　「為什麼吵？」

　　「我不知道。」

　　「您沒有聽嗎？」

　　她沒有回答，她的面部表情是──這是我的事！

　　「您還知道些什麼事情？」

　　「我知道她為什麼生病了？」

　　這是一次勝利！她握著的雙手始終貼在肚子上，顫抖著。這是她幹這一行業的黃金時刻。

　　「為什麼呢？」

　　這可要賣賣關子了──

　　「因為……請等等，我要問問我妹妹需要些什麼……法妮，你不渴嗎？……餓嗎？……不太熱嗎？……」

　　小小的鑄鐵爐燒得通紅。老太婆在房間裡徘徊，軟底拖鞋在地上拖曳時一點聲音也沒有。

　　「因為？」

　　「因為他沒有帶錢回來！」

　　這句話她是一個字一個字講出來的，接著就一言不發了。結束了，她不想再講話，她講得夠多了。

　　「什麼錢？」

　　白費勁！她不再回答任何問題。

　　「這跟我沒有關係！我聽到了這句話，您願意怎麼理解就怎麼理解……現在，我要照顧我的妹妹了……」

　　探長走了，讓兩個老太婆相互照顧吧。

　　他感到很難受，他心裡直翻騰，就像是暈船一樣。

　　「他沒有帶錢回來……」

　　是不是可以這樣解釋：馬丁決定偷竊他妻子前夫的錢，也許是為了別再聽到責備他無能，他妻子從窗口看著他。他帶著三十六萬法郎走出去了……

　　可是在他回到家裡的時候，錢沒有了！是不是他把錢放在可靠的地方了？是不是他也被偷了？或者是他感到害怕，把錢扔到塞納河裡去了？他殺人了嗎？他，這個穿灰黃色大衣的平庸無能的小個子馬丁先生？

　　剛才他曾經想講什麼。他的厭倦情緒就像一個沒有力量再緘口不語的罪人，他寧願馬上進監獄而不願再痛苦地等待了。可是為什麼生病的是他的妻子呢？尤其是為什麼自殺的是羅熱呢？所有這一切是否都是梅格雷想像出來的？為什麼不懷疑尼娜，或者庫歇太太，甚至上校呢？

　　慢慢地從樓梯上走下去的探長碰上了聖馬克先生，他回過頭來說：「啊，是您……」他屈尊地伸出了一隻手，「有什麼消息嗎？……您相信這件事能搞清楚嗎？」

　　樓上又響起了女瘋子的叫喊聲，她的姐姐大概又離開了她，到哪扇門後面去放哨去了！

　　※※※

　　葬禮很隆重，來弔唁的人很多，都是些有身分的人：尤其是庫歇太太的家族和奧斯曼林蔭大道上的鄰居。只有庫歇的姐姐站在第一排顯得很不協調，儘管她為了打扮得體面一點已經竭盡全力。她哭得很傷心，尤其是她每次擤鼻涕時發出的怪聲都引來了死者岳母的憤怒的目光。

　　緊靠家族的後面是血清公司的職員。

　　老瑪蒂爾特和公司職員們站在一起，神態莊嚴，非常自信，認為自己有權利站在這兒。

　　她穿的黑色連衣裙只能有一個用途：跟著去參加下葬儀式！她的目光和梅格雷的目光相遇，她竟然還向他微微地點了點頭。

　　管風琴的樂聲轟鳴起來，唱經班的低音，副祭的假嗓門響起來……移動椅子的聲音。靈柩臺很高，可是他還是被淹沒在鮮花和花圈之中。

　　「孚日廣場六十一號房客敬輓。」

　　瑪蒂爾特大概付了她的一份。馬丁夫婦是不是也在簽名簿上留下了他們的名字？

　　沒有看到馬丁太太，她還沒有起床。

　　追思祈禱結束。儀式主持人慢慢地引導著行列向前走去。梅格雷在角落裡的一個神功架【註：舉行告解的地方。】的旁邊發現了尼娜，她鼻子通紅，但仍懶得用一下她的小粉撲。

　　「很可怕，是嗎？」她說。

　　「什麼東西可怕？」

　　「一切！我不知道！這種音樂……還有這種菊花的味道……」她咬了一下嘴唇，遏止了一聲抽泣，「您知道……我想得很多……因此，我心裡想，他曾懷疑到什麼事情……」

　　「您去公墓嗎？」

　　「您對此是怎麼想的？有人也許會看到我，是嗎？……也許最好還是不去……可是，我太想知道他被埋在哪兒了……」

　　「這只要問問公墓看守人就知道了。」

　　「是的……」

　　他們兩人竊竊私語。最後幾名弔唁者的腳步聲在門的另一邊消失了。有幾輛汽車啟動了。

　　「您說他懷疑？」

　　「也許他沒有想到他會這樣死……可是他知道他的日子不會長了，他的心臟病相當嚴重……」可以感到她很煩惱，她幾個小時幾個小時地只想著一件事，「他講的幾句話我又想起來了……」

　　「他害怕了？」

　　「不！還不如說恰恰相反……有時候碰巧有人談到公墓，他會笑著插嘴說：『唯一可以得到安靜的地方……拉雪茲神甫公墓的一個美麗的小角落……』」

　　「他經常開玩笑嗎？」

　　「尤其是他不高興的時候……您懂嗎？……他不喜歡讓別人看出他有心事……在這種時刻，他總是尋找一個藉口來活動活動，笑笑……」

　　「比如說，在他談到他前妻的時候？」

　　「他從來沒有對我談起過她。」

　　「對他第二個妻子呢？」

　　「不！他不特別談起哪個人……他一般性地談起人類……他覺得這些都是可笑的小動物……如果有一個飯店侍者偷了他的錢，他就用一種比別人更富有感情的神氣瞧瞧他……『一個壞蛋！』他說。可是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表情是很高興的，彷彿感到很有趣！」

　　天氣很冷，這是過諸聖瞻禮節的時間。梅格雷和尼娜在這個聖菲利普．杜．羅爾教堂地區裡無事可幹。

　　「去『藍色磨坊』怎麼樣？」

　　「行！」

　　「這幾天哪天晚上我去向您問好……」

　　梅格雷和她握握手，跳上了一輛公共汽車的平臺。

　　他需要一個人想想，更可以說想讓他的思想自由馳騁。他想像送葬的行列很快就要到公墓了……庫歇太太……上校……兄弟……那些大概在談論那份遺囑的人……

　　「他們究竟在垃圾捅周圍搞些什麼名堂？……」

　　因為這是這場悲劇的癥結，馬丁曾經繞著垃圾桶轉，說是找一隻他沒有找到的手套；可是第二天早晨他卻戴著那隻手套。馬丁太太也曾經翻過垃圾桶的垃圾，說是不當心丟失了一隻銀調羹。

　　「因為他沒有帶錢回來……」老瑪蒂爾特這樣說。

　　事實上，這時候孚日廣場上的氣氛應該很輕鬆。女瘋子這時候是一個人，她不會像平時一樣號叫嗎？

　　公共汽車擠滿了人，一個個站頭都沒有停。有個貼緊在梅格雷身邊的人向他旁邊的人說道：「你看到報上登的關於一千法郎大票子那件事嗎？」

　　「沒有！怎麼回事？」

　　「如果我也在那兒就好了……在布吉瓦爾水壩！……前天早晨，有幾張一千法郎的鈔票順流而下……是一個水手首先看見的，他撈起了幾張……可是船閘管理員發現了這件事情……他派人去找警察……因此派了一個警察來監視有沒有人撈錢……」

　　「不開玩笑嗎？他們大概還是可以把錢藏起來……」

　　「報紙說已經找到了二十來張妙票，可是大概要比這個數目多得多，因為，在芒特也有人撈起兩張……嗯！塞納河上流淌著鈔票哩……這可比鱘魚要值錢。」

　　梅格雷並未大驚小怪，他比別人更有腦子；他臉色平靜。

　　「因為他沒有帶錢回來……」

　　那麼，會是這件事嗎？小個子馬丁先生想到了他的罪行感到害怕和後悔了嗎？馬丁承認那個晚上為了消除頭痛曾經在路易島上散步！梅格雷的臉上還是露出了一絲微笑，因為他在想像馬丁太太從她家的窗口看到了一切，並等待著。

　　她的丈失垂頭喪氣地回來了。

　　她把他的所做所為全看在眼裡了，她在等著看到錢，也許還要數數。

　　他脫下衣服，準備睡覺。

　　是不是她走過去拿起了他的衣服，搜他的口袋？

　　她越來越不安了，看著鬍子耷拉下來的馬丁。

　　「錢！」

　　「什麼錢？……」

　　「你把錢給誰了？……回答……別撒謊……」

　　梅格雷在新橋下了公共汽車，從那兒看到了他辦公室的窗子，無意中發覺自己正在低聲咕噥著：「我可以打賭，馬丁正在床上哭。」

第十章　身分證

　　這件事是從熱蒙開始的。晚上十一點，幾個三等車廂的旅客向海關走去，關務人員已經開始檢查頭等車廂和二等車廂的旅客。

　　有些細心人已提前在把他們手提箱裡的東西攤在長凳上，準備接受檢查。二等車廂裡一位神色不安的旅客的情況就是如此，在他坐的一個包廂裡，除他之外只有一對年老的比利時夫婦，他的行李整理得井井有條，並且可以看出他什麼都想到了。襯衫外面包著報紙，以免弄髒。十二副袖扣，厚薄不同的短褲，一只鬧鐘，幾雙皮鞋和一雙舊拖鞋。

　　可以看得出來，整理這些東西的是一個女人。

　　沒有浪費一個角落，也沒有一件衣服會被弄皺。一個關務人員漫不經心地翻著這些衣物，一面看著這個和這些手提箱很相配的穿著灰黃色大衣的人。

　　「行了！」關務人員說，一面用粉筆在他的行李上劃了一個十字，「你們大家沒有什麼要報關的嗎？」

　　「請問，」那個人問，「什麼地方是比利時的邊界？」

　　「您看見那兒的第一道籬笆了嗎？看不見？什麼也看不見嗎？那麼，您數電燈……第三隻電燈向左……對，那就是國境線……」

　　走廊裡有一個聲音在每個包廂門口一次次叫道：「請準備好護照，身分證！」

　　那個穿灰黃色大衣的人用力把他的手提箱放回到網架裡。

　　「護照呢？」

　　他回過頭去，看到一個戴灰帽子的年輕人。

　　「法國人嗎？請拿出您的身分證……」

　　他在公事包裡找了一會兒。

　　「請看，先生。」

　　「好！馬丁．埃德加．埃米爾……對極了！……請跟我來……」

　　「到哪兒去？」

　　「您可以把您的手提箱帶著。」

　　「可是……火車……」

　　這時候那兩位比利時籍夫婦害怕地看著他，不過他們因為曾經和一個不法分子一起旅行而有點得意。馬丁先生瞪著眼睛，爬上長凳再把他的行李取下來。

　　「我向您保證……究竟是……」

　　「請快一點……火車要開了……」

　　戴灰色帽子的年輕人把最重的一隻手提箱推到站臺上。天色很黑，在燈泡的光暈下，有些從車站餐廳出來的人在向火車奔去。哨子聲響了。一個婦女在和關務人員爭吵，他們不讓她上車。

　　「明天早晨再說吧……」

　　馬丁先生吃力地拿著行李跟在年輕人後面。他從來也沒有想到過站臺會有這麼長。簡直像一條跑道，沒完沒了，荒涼無人，兩邊是一扇扇神祕莫測的門。

　　終於，年輕人推開了最後一扇門。

　　「請進！」

　　房間裡很暗，只有一盞掛得很低的帶綠色燈罩的燈，燈光只照亮了燈下桌子上的幾張紙。可是，房間深處有一個人影在晃動。

　　「您好，馬丁先生！」聲音很友好。

　　從黑暗中鑽出了一個巨大的身子：梅格雷探長。他穿著沉甸甸的天鵝絨領子的厚呢大衣，雙手插在口袋裡。

　　「請不必寬衣了，我們這就去乘上巴黎的火車，它馬上就要到站了，在三號站臺……」

　　這一下，事情已經一清二楚了！馬丁不聲不響地哭了起來，他的雙手提著整理得那麼好的手提箱，被無形地束縛住了。

　　幾個小時以前，負責監視孚日廣場六十一號的探員打電話給梅格雷說：「我們這位先生溜了，他乘一輛計程車到北站去了……」

　　「讓他溜吧……請繼續監視他的妻子……」

　　於是，梅格雷乘上了和馬丁同一輛火車，他就坐在馬丁隔壁一個包廂裡，同路的還有兩名副警長，他們一路上都在談些風流事。

　　探長不時地把眼睛湊到包廂之間的窺視孔上去看，發現馬丁心事重重。

　　熱蒙……身分證……探長的臨時辦公室。

　　現在他們兩人坐在一個特別包廂裡一起回巴黎去。馬丁手上沒有戴手銬。他的手提箱在他頭上的網架裡，其中有一隻重心不穩，搖搖欲墜。一直到莫伯熱，梅格雷還沒有提過一個問題。

　　這種情況很古怪！他縮在他的角落裡，牙齒咬著菸斗。他一面抽菸一面用他的小眼睛饒有興味的瞧著他的同伴，十次，二十次，馬丁準備開口講話。十次，二十次，探長甚至沒有察覺。

　　馬丁終於還是講出來了，他的聲音真是難以描述，即使馬丁自己也許也聽不出這是自己的聲音。

　　「是我……」

　　可是梅格雷始終不吭聲，他的眼神似乎在說：「真的嗎？」

　　「我……我想出境……」

　　有一種抽菸的方式叫人看了是很惱火的：每抽一口菸，嘴唇都「噗」的一聲，貪婪地微微張開。吐出的煙不向前面去，而是慢慢地在抽菸者臉龐四周散開，形成一團雲霧。

　　梅格雷就是這麼抽的，他的腦袋自右到左，又自左到右地像一個轉向機似的轉來轉去。

　　馬丁低著頭，雙手痛苦地套在手套裡，眼神非常激動。

　　「您相信這件事要拖很長時間嗎？不會的，是嗎？既然我已經招供……因為我一切都已經承認了……」

　　他怎麼會停止哭泣的？他一定渾身感到難受。

　　他的眼睛不時地露出哀求的神色，很清楚是在對梅格雷說：「請幫助我吧……您看得很清楚，我已經支持不下去了……」

　　但是探長無動於衷。他就像在動物園中觀賞一隻關在籠子裡的異國的動物一樣平靜。目光雖有好奇的成分，但並無激情。

　　「庫歇突然看到了我，於是……」

　　這時候梅格雷嘆了一口氣，這聲嘆息不說明任何問題，更可以說可以有一百個不同的解釋。

　　※※※

　　聖岡坦！車廂走廊裡響起了腳步聲，一位胖旅客想推開包廂的門，發現門是關著的；他用鼻子壓緊在玻璃門上向裡面看了一會，最後不得不又到別處去尋找位子了。

　　「既然我已經全都坦白了，是不是？……用不著否認……」

　　可是他就像在跟一個聾子，或者是跟一個對法語一竅不通的人講話一樣。梅格雷用他的食指慢條斯理地裝著他的菸斗。

　　「您有火柴嗎？」

　　「沒有……我不吸菸……您這很清楚嘛……因為我妻子不喜歡菸草味……我希望這件事快些結束，您懂嗎？……我馬上要找一位律師，把這些事告訴他……這件事沒有什麼複雜的……一切我都承認……我在報上看到一部分鈔票已經找到……我不知道我為什麼要這樣幹……感到鈔票在我的口袋裡，就好像街上所有的人都在盯著我看……我想把錢藏在什麼地方，可是藏起來又有什麼用呢？……我沿著堤岸走……河裡有幾條駁船……我怕被水手看到……於是我跨過瑪麗橋，走上聖路易島，我可以把這包錢扔掉了……」

　　包廂裡煙霧迷漫。煙在燈泡周圍繚繞。窗上蒙著水蒸氣。

　　「我本來應該在第一次見到您時便告訴您的……可是我沒有勇氣……我還希望……」

　　梅格雷還是一句話也不說，他好奇地望著他張著嘴、閉著眼的同伴。這時響起了一隻心滿意足的胖貓的呼嚕聲似的呼吸聲。梅格雷睡著了！

　　馬丁向包廂門瞥了一眼，只要一舉手便可以把門推開。為了躲開這種誘惑，他蜷縮在一個角落裡，夾緊大腿，兩隻手擱在他瘦小的膝蓋上瑟縮發抖。

　　北站到了，陰沉沉的早晨。一群群郊區的人們睡眼惺忪地在越過城門。

　　火車在離車站大廳很遠的地方停了下來。手提箱很重，馬丁不願停留。他氣喘吁吁，兩條胳膊酸得要命。為了叫一輛計程車等了很長時間。

　　「您送我去監獄嗎？」

　　他們一起在火車上待了五個小時，梅格雷沒有講滿十句話。現在還是這樣！他講的話既沒有觸及這次凶殺案，也沒有提到三十六萬法郎！他談的是他的菸斗，或者是天氣，或者是時間。

　　「孚日廣場六十一號！」他對司機說。

　　馬丁用懇求的語氣說：「您相信還用得著……」接著又自言自語，「辦公室裡的人會怎麼想……我沒有來得及通知他們……」

　　女門房在門房裡分揀信件：一大堆信件是給里維埃爾大夫的血清公司的；很少幾封是給這幢房子的其餘房客的。

　　「馬丁先生……馬丁先生……登記局有人來問您是不是病了……好像鑰匙在您這兒……」

　　梅格雷挽著他，而他還要拖著他沉重的手提箱往樓梯上走去，各家各戶的門外放著一只只牛奶瓶和新鮮麵包。

　　老馬蒂爾特的門在微微搖動。

　　「請把鑰匙給我。」

　　「可是……」

　　「請您自己開吧。」

　　在一片寂靜中響起了鎖舌的「咔嗒」聲。然後看到了井然有序的飯廳，所有的東西都在它們應該在的位置上。

　　馬丁猶豫了好久才提高聲音說道：「我……還有探長……」

　　隔壁臥室的床上有人動了一下。馬丁關上了門，呻吟著說：「我們本來不應該……這與她無關，是嗎？……像她那樣的情況……」

　　他不敢走進臥室裡去。他裝模作樣地把他的手提箱拎起來擱到兩把椅子上面。

　　「我去煮些咖啡好嗎？」

　　梅格雷走去敲臥室的門。

　　「可以進來嗎？」

　　沒有回答。他推開門，看到迎面向他射來的馬丁太太的目光，馬丁太太躺在床上，一動不動，頭髮用髮夾夾著。

　　「請原諒我打擾了您……我把您丈夫給您帶回來了，他用不到這麼喪魂落魄的。」

　　馬丁在梅格雷身後。探長感覺到他在後面，但看不到他。

　　院子裡響起了腳步聲，還有人聲，尤其是婦女的聲音：辦公室和實驗室的職員們來了。時間是九點差一分。隔壁響起了女瘋子的叫聲。

　　床頭櫃上放著藥品。

　　「您感到比昨天更差些嗎？」

　　他很清楚她是不會回答的。不管怎麼樣，她總是死不開口。

　　她彷彿很怕講話，哪怕是一個字！就好像一個字便會打開缺口，引起一場災難。

　　她瘦了，臉色更加暗淡了；可是她的眼睛，那兩隻奇怪的灰色瞳仁，卻還是那麼銳利，那麼熾熱，那麼倔強。

　　馬丁進來了，他雙腿發軟，從他的姿態看，他似乎在告饒，為了求得寬恕。

　　灰色的眼睛慢慢地轉向了他，目光是那麼寒冷、那麼嚴酷，以致他不由得回過頭去喃喃地說：「在熱蒙車站……再過一分鐘我就到比利時了……」

　　可以感到，要填補每個人物身邊的空虛，一定要有話語，要有聲音。那種空虛是非常明顯的，以致任何聲音在那兒都會發出迴響，就像在一條隧道裡或是一個洞窟裡一樣。

　　不過沒有人講話。只不過非常勉強地說出了幾個音節，還有惶惶不安的目光，隨後又是一片寂靜，就像無情的大霧一樣籠罩下來。

　　可是這時候發生了一些事情。一件慢慢地、悄悄地在進行的事情：一隻手滑到被子下面，不知不覺地向枕頭下面伸去。

　　那是馬丁太太的一隻濕漉漉的瘦手。梅格雷眼睛望著別處，可是他完全掌握著這隻手的行動，等待著這隻手最後抵達它的目的地。

　　「今天早晨大夫不來嗎？」

　　「我不知道……難道有人關心我嗎？……我在這兒就像一隻沒有人理的在等死的畜生……」

　　這時候她的眼睛顯得分外明亮，因為她的手終於抓到了她想抓的東西了。

　　發出了一點兒幾乎聽不出來的紙張的窸窣聲。

　　梅格雷跨上一步，抓住了馬丁太太的手腕。她的外表是那麼柔弱無力，幾乎像是奄奄一息了，可是在一瞬間，她突然變得力大無窮。她不願意放掉手裡抓住的東西。她坐在床上拼命抵抗。她把手伸向嘴邊，用牙齒撕碎手裡緊抓著的一張白紙。

　　「放開我！……放開我，要不我要叫了……還有你？……你就聽任他這樣幹嗎？……」

　　「探長先生……我求求您……」馬丁哀求著說。

　　他伸長著耳朵在聽。他怕看到其他房客聞聲而來。他不敢介入。

　　「畜生……卑鄙的畜生……竟然打一個女人！」

　　不，梅格雷沒有打她。他只是在控制她的手，捏緊她的手腕，也許捏得過於緊了一些，為了不讓這個女人撕毀這張紙。

　　「您就不感到羞恥嗎……一個快要死的女人……」

　　在梅格雷的警察生涯中幾乎從來也沒有遇到過有這麼大力氣的女人！他的圓帽子掉落到床上，她突然去咬探長的手。

　　可是她這樣的發作不可能持久，她終於鬆開了手指，一面痛苦地哀嘆了一聲。

　　這時候她開始哭了。不過她這是在乾嚎，是因為失望，是因為發火，會不會是因為想裝裝樣子？

　　「而你，你就聽任他這樣幹嗎？……」

　　在這個狹小的臥室裡，梅格雷的背顯得太寬了，他彷彿把所有的空間都擠滿了，把光也擋住了。

　　他走近壁爐，展開一邊已經被撕去一塊的紙頭，看到一份打字文本，紙的上端印著：

　　　　拉瓦爾和皮奧萊大律師

　　　　巴黎法律顧問事務所

　　紙的右面用紅筆注著：庫歇和馬丁事件。十一月十八日諮詢。

　　一共兩頁行間很擠的文字。梅格雷輕聲地唸了唸其中的片段，這時可以聽到里維埃爾血清公司辦公室裡傳來的打字機的噼啪聲。

　　「鑑於法律第……

　　「由於羅熱．庫歇死於他父親之後……由於遺囑不能剝奪一個婚生兒子有權得到的份額……由於立遺囑人和多爾莫瓦太太的第二次婚姻是建築在夫妻共有財產制的基礎之上……

　　「……由於羅熱．庫歇的自然繼承人是他的母親……

　　「……我們榮幸地向您肯定，您有權追還奧斯卡．庫歇遺留下來的一半財產，包括動產和不動產……另外，原來估價為三百萬的『里維埃爾大夫血清公司』的資產，根據我們的特別情報估計（也許有誤），為五百萬左右……

　　「我們聽您的吩咐，為使遺囑無效而作好一切準備……

　　「我們向您再次重申，在此一訴訟中收回的款項中，我們將提取百分之十的手續費，作為支付……」

　　馬丁太太已經停止哭泣。她又躺了下去，冷冰冰的目光重又射向了天花板。

　　馬丁站在門框裡，他比任何時候都暈頭轉向，他不知道手該放在哪裡，眼睛該往哪兒看，渾身都感到不自在。

　　「還有一個附言！」探長自言自語地說。

　　這個附言後面有個注：

　　「絕密……

　　「我們相信，娘家姓多爾莫瓦的庫歇太太，也準備對遺囑提出訴訟。另一方面，我們還打聽了第三位受益者尼娜的情況。她是一個作風有問題的女子，她還沒有作出任何要求得到她權利的安排。由於她眼下無經濟來源，我們認為最簡便有效的辦法是給她一筆賠償費。

　　「我們估計，對一個處於莫瓦納爾小姐那樣情況的人來說，兩萬法郎對她是有足夠的誘惑力的……

　　「對這一問題，我們等待著您的決定。」

　　梅格雷已經聽任他的菸斗熄滅了。他慢慢地折好這份文件，塞進了他的皮夾子裡。

　　這時候四周一片寂靜。馬丁摒住了呼吸，他的妻子躺在床上，眼睛發直，看上去就像一個死人一樣。

　　「二百五十萬法郎……」探長咕噥著說，「為了安撫尼娜，要減掉二萬法郎……當然嘍，庫歇太太大概也得拿出一半……」

　　他深信他看到在這個女人的嘴唇上滑過了一個勝利的微笑，這絲笑意簡直看不出來，可是富有表情。

　　「這筆數字不小啊，您說呢，馬丁……」

　　馬丁一陣哆嗦，他還想抵擋一下。

　　「您以為有多少……我講的不是錢。我講的是判多少年。竊盜、謀殺、也許要作為預謀殺人……您的意見呢？當然不會宣告無罪，因為這樁罪行和情欲無關……啊！如果您妻子和她過去的丈夫又恢復了關係就好了……可是情況並非如此……錢財問題，單純的錢財問題……十年嗎……二十年嗎……您要不要聽聽我的意見？請您注意，人民陪審員的決定永遠是不可捉摸的……而且還有先例可援……好吧，一般來說，他們對因為愛情面引起的悲劇還是比較寬容的，可是對這種謀財害命的案件卻特別嚴厲……」

　　他好像是為了爭取時間似的只顧自己說下去。

　　「這是可以理解的！那些人都是一些小資產階級商人……他們以為對他們所沒有的，或者他們有把握的情婦是沒有什麼可怕的，可是他們全都怕盜賊……二十年？……嗯，不！……我傾向於要處以極刑……」

　　馬丁不再動了。他和他妻子兩人中，數他最臉無人色，以致他不得不抓住了門框。

　　「不過，馬丁太太將會發財……她已經到了知道如何享受生活和財產的年齡了……」

　　他向窗口走去。

　　「如果沒有這扇窗子……這是一塊試金石……他們不會不提請人們注意，從這兒可以看到一切……一切，你們聽仔細了……這樣的話事情就嚴重了！……因為這可能使人想起是不是同謀殺人……那麼，大法典上有一個條款，謀殺犯即使被宣告無罪，也不能繼承被害人的財產……而且不僅僅是謀殺犯一個人……而且指所有的同謀犯……你們看到了這扇窗子的重要性了嗎……？」

　　這時候，包圍在他四周的已經不再是寂靜，而是某種更加絕對、更加使人不安、幾乎是不真實的東西：一種完全的虛無縹緲。突然間，梅格雷提了一個問題：「請告訴我，馬丁！您把手槍扔到哪兒去了？」

　　走廊裡似乎有什麼聲息：肯定是老瑪蒂爾特，她那慘白的臉色，她那方格圍裙裡面的柔軟的肚子。

　　天井裡響起了女門房的尖利的聲音：「馬丁太太！……杜法耶爾公司的人來了……」

　　梅格雷一下子跌坐在一把安樂椅裡，椅子晃了晃，可是沒有裂開。

第十一章　牆上的圖畫

　　「請回答……那把手槍呢……？」

　　梅格雷跟隨著馬丁的目光，發現眼睛一直盯著天花板的馬丁太太的手指頭在牆上移動著。

　　可憐的馬丁拼命想猜出她這是什麼意思。他越來越不耐煩了。他看到梅格雷一直在等待他回答。

　　「我……」

　　這隻細細的手指在牆上畫的那個方塊，或者是那個梯形，究竟意味著什麼呢？

　　「請回答！」

　　這時候，梅格雷真有點可憐他了。這一分鐘太可怕了，馬丁緊張得氣也透不過來。

　　「我把它扔進塞納河裡了……」

　　賭注已經下定了！這時候探長從口袋裡掏出手槍，把它放在桌子上，馬丁太太從床上坐起來，一臉怒火。

　　「而我，我後來是從垃圾箱裡找到它的……」梅格雷說。

　　那個在發燒的女人尖聲尖氣地叫道：「好啊……現在你懂了吧……你滿意了吧……你又一次錯過了機會，就像你從前每次都錯過機會一樣……真好像你是有意這樣做的，為的是怕進監獄……可是你還是要進去的……因為偷錢的是你！……閣下把三十六萬法郎扔進塞納河裡了……」

　　她這時候非常怕人。大家懂得她壓抑得太久了，現在突然一下子放鬆了。現在她一下子興奮起來，以致有時候有幾次，幾句話同時衝到她的嘴邊，連話也說不清楚了……

　　馬丁垂下了腦袋。他的角色演完了。因為他的妻子在訓斥他，他可憐地敗退下來了。

　　「……這位先生想偷錢，可是他把手套留在桌子上了……」

　　馬丁太太怨氣上升，她語無倫次地講了起來。

　　梅格雷聽到背後那個穿灰黃色大衣的男人的謙卑的聲音。

　　「好幾個月以來，她總是讓我看窗外的那個辦公室，庫歇有上廁所的習慣……她總是責罵我，說我使她生活不幸，說我連一個妻子也養不活……於是我就到那兒去了……」

　　「您對她說過您要去嗎？」

　　「沒有！可是她對這件事一清二楚，她就在窗口……」

　　「而您就在窗口看到了您丈夫忘記了把手套帶走，是不是，馬丁太太？」

　　「就像他留下一張名片一樣！真好像他有意要惹我生氣似的……」

　　「您就拿起您的手槍，到那邊去了……庫歇回來的時候看到您在他的辦公室裡……他以為是您偷了……」

　　「他想叫人把我抓起來，是的！他就想這麼幹的！就好像他不是靠了我才發財的一樣！……在他連乾麵包也賺不到的時候，是誰最先照顧他的？……所有的男人都一個樣……他甚至還責備我不該住到這幢房子裡來，因為他的辦公室也在這裡……他還指責我花了他給我兒子的錢……」

　　「而您便向他開槍了？」

　　「他這時候已經拿起電話要報警了！」

　　「您就到垃圾桶那兒去。推說要找一把銀調羹，您把手槍藏在垃圾裡……那時候您遇到誰了？」

　　她罵道：「二樓那個老傻瓜……」

　　「沒有別人嗎？……我相信您的兒子來了……他的錢用完了……那麼後來呢？……他不是來找您的，而是來找他父親的，是不是？可是您不能讓他進辦公室，要不然他就會發現屍體……你們兩人就待在天井裡，您對羅熱講了些什麼？」

　　「叫他走……您不理解一位母親的心……」

　　「他就走了……您丈夫回來了……在你們兩人中間沒有問題……是不是？……馬丁在想他最後扔進了塞納河的錢，因為實際上他是一個可憐的老好人……」

　　「可憐的老好人！」馬丁太太出人意料地火冒三丈地說，「嗨！嗨！那麼我呢？……我永遠是倒楣的……」

　　「馬丁不知道是誰殺了人……他躺下睡了。一天過去了，您什麼也沒有談起……可是，第二天夜裡您起身搜索他脫下的衣服的口袋……您沒有找到鈔票！……他瞧瞧您……您就問他……發生了一場激烈的爭吵，也就是老瑪蒂爾特在門外聽到的……您殺了人，可是一無所得……這個笨蛋馬丁把鈔票扔了……這麼大一筆財富扔進了塞納河，就因為膽子小！……您因此而生病了……發高燒……馬丁不知道是您殺的人，他去把這個消息告訴羅熱……而羅熱知道是怎麼回事……他在院子裡見到過您……您不讓他進去……他知道是您……他以為我在懷疑他……以為就要逮捕他，控告他……而他要為自己辯護就不得不揭發自己的母親……也許他不是一個有感情的孩子……不過，他之所以過這種生活也有某些原因……他感到厭惡，厭惡那些和他睡覺的女人，厭惡毒品，厭惡他在那兒遊蕩的蒙瑪特，還有他最厭惡的這個唯有他一人能猜到所有內情的家庭悲劇……他就從窗口跳下去了！」

　　馬丁靠在牆上，臉藏在兩條彎起的胳膊裡面。

　　可是他的妻子緊緊地盯著探長看，就彷彿她在等待打斷他的故事的時間，也就是她進攻的時機。

　　這時候梅格雷舉了舉兩位律師寫的諮詢報告。

　　「在我上次來府上的時候，馬丁非常害怕，以致他幾乎要承認他的偷竊行為了……可是您在這兒……他在門縫裡看著您……您向他做了幾個有力的手勢，他就不作聲了……是不是這件事最後擦亮了他的眼睛？……他問您……是的，您殺人了！您直言不諱地把這件事告訴了他！您是為了他才殺人的，為了補救他的遺忘，為了那隻留在辦公桌上的手套！……而且，就因為您殺了他，您甚至不能繼承遺產，即使有遺囑也沒有用……啊！只要馬丁是一個男子漢就好了！……讓他到國外去……大家以為他是凶手……警察局也不會有所作為的，而您可以帶著幾百萬法郎去和他相會了……我可憐的馬丁，走吧……」

　　梅格雷在這個老好人肩上重重地拍了一下，幾乎把他壓垮了，他講話的聲音很低，沉著鎮定地繼續講下去。

　　「為了這些錢幹了多少事啊……庫歇的死……羅熱跳窗……在最後一分鐘發現竹籃打水一場空！……您寧願親自為馬丁準備行李……井井有條的手提箱……供幾個月替換使用的內衣……」

　　「您別說了！」馬丁哀告說。

　　女瘋子的叫聲。梅格雷突然打開門，老瑪蒂爾特差點兒跌進門來。她被探長的語氣嚇壞了，逃走了！她第一次真正關上了門，把鑰匙在鎖眼裡轉了一圈。

　　梅格雷向臥室最後瞥了一眼。馬丁不敢動彈。

　　他那瘦骨嶙峋的妻子坐在床上，睡衣襯衫裡顯現出她凹陷的肩胛骨的輪廓，眼睛一直盯著探長。

　　她突然變得那麼嚴肅，那麼平靜，以致別人要擔心她究竟準備幹什麼。

　　梅格雷回憶起前一場戲中的某些目光和某些嘴唇的動作，他和馬丁同時產生了對正在發生的事情的預感。

　　可是他們無法介入。這件事就像一場惡夢一樣，是不隨他們的意志轉移的。

　　馬丁太太形銷骨立，她的神態變得越加痛苦了。她在看些什麼啊？在她看的地方除了那些普通雜物以外什麼也沒有。她在房間裡專心注視的是什麼啊？

　　她的眉頭皺起來了，她的太陽穴在突突地跳。

　　馬丁叫道：「我怕！」

　　房間裡沒有任何變化。一輛卡車駛進院子，可以聽到女門房的尖叫聲。

　　馬丁太太似乎正在一個人竭盡全力越過一座難以攀登的大山。她的手做了兩次趕開臉上什麼東西的姿勢。最後她嚥了一口唾沫，像一個抵達目的地的人那樣笑了笑說：「你們全都來向我要錢……我要對我的公證人講，不讓他再給你們了……」

　　馬丁從頭到腳一陣哆嗦。他知道這不是因發燒而引起的一時的癡語。

　　她永遠失去理智了！

　　「大家不能怪她。她從來就和別人不一樣，是嗎？」他痛苦地說。他在等待探長的同意。

　　「我可憐的馬丁！」

　　馬丁哭了！他抓起妻子的手擦自己的臉。她推開他，臉上露出了一個高傲而輕蔑的微笑。

　　「每次最多給五法郎……我受的苦夠多的了，我，為了……」

　　「我去打電話給聖安娜瘋人醫院……」梅格雷說。

　　「您這樣想嗎？有……有必要把她關起來嗎？」

　　這是習慣的力量嗎？馬丁一想到要離開他的住處，離開這種在日常的爭吵中挨訓的氣氛，這種可鄙的生活，還有這個女人，就惶惶不安。這個女人最後一次想進行正常思維，可是她終於洩氣了，屈服了，她懷著一個巨大的希望躺了下去，結結巴巴地說：「叫人把鑰匙給我拿來……」

　　幾分鐘以後，梅格雷像個陌生人一樣穿過了街上擁擠的人群。他頭痛欲裂，這樣的事在他是很少遇到的，他走進一家藥房，吃了一片阿斯匹靈。

　　他對周圍的東西什麼也看不見。市囂聲和其他聲音，尤其是人的講話聲混雜在一起；這些聲音不斷地在他腦子裡轟鳴。

　　一個形象老是在他腦子裡縈迴：馬丁太太站起來，從地上撿起她丈夫的衣服，在衣袋裡找錢！

　　而馬丁在床上瞧著她！

　　妻子流露出詢問的目光！

　　「我把它們扔進塞納河了……」

　　就是從那個時候起，產生了某些失常的現象。

　　更可以說，在她的腦子裡有些異常，這在她生活在莫城的時候已經有些跡象了，不過那時候並不明顯。她是一個可以稱得上漂亮的年輕姑娘！沒有任何人對她薄薄的嘴唇感到擔憂……

　　庫歇娶了她！

　　「如果你發生了什麼事，我怎麼辦？」這就是她對庫歇講的話。

　　要找到博馬舍大街，梅格雷得花些時間。他無緣無故地想起了尼娜。

　　「她將一無所有！連一個銅子也拿不到……」他低聲說，「遺囑將被宣布為無效。這將是姓多爾莫瓦的庫歇太太……」

　　「上校大概已經開始行動了，這是很自然的。一切都將歸庫歇太太……那幾百萬……」

　　她是一位很出眾的婦女，她還知道如何保持她的身分！

　　梅格雷慢慢地踏上樓梯，推開了里夏爾─勒努瓦大街他自己家的門。

　　「你猜猜誰來了？」

　　梅格雷太太在白桌布上放了四副刀叉，他瞥見食櫃上有一小罐黃香李酒。

　　「你妹妹？」

　　這並不難猜，因為每次她從阿爾薩斯來，總是帶來一小罐黃香李酒和一隻煙燻火腿。

　　「她和安德烈去買東西了……」

　　安德烈是她的妹夫！磚廠廠長，一個棒小夥子。

　　「你好像很累……我希望你至少今天不再出去了吧？」

　　梅格雷沒有出去。

　　晚上九時，他和他的小姨和連襟一起玩牌。飯廳裡散發著黃香李酒的芳香。

　　梅格雷太太不時地哈哈大笑，因為她總是搞錯牌，鬧了好些笑話。

　　「你肯定你沒有九點嗎？」

　　「不，我有……」

　　「那麼，你為什麼不出牌？」

　　對梅格雷來說，這一切就像洗了一個熱水澡，他的頭不痛了。

　　他不再想馬丁太太了。她被一輛救護車送進了聖安娜醫院，而她的丈夫則孤零零一個人在階梯上抽泣……

　　（全書完）